再见了(1/1)
一只虫对世界的认知往往来自于很多虫,他的雌父雄父,他的老师,他的哥哥弟弟,甚至是他的伴侣,当然还有他自己。
小七对世界的认知源于班纳,班纳将他抚养长大,带他了解了这个世界,教会他如何利用自己的才能去杀死敌虫。
但班纳却并没有告诉过他关于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性别常识,并非小七以为的没必要,班纳其实是有意为之。
小七是雄虫,然而斯托哈的生存环境让他无法以一只雄虫的身份生活,要想安然无恙的自由的活着,他就必须抛弃他本应得的一切,那些温暖的美好的东西,注定与他无缘。
拜伦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七的场景。外面寒风冷冽,他睡不着觉,就裹着外衣蹲在地上温酒,火苗舔舐着盛酒的容器,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突然,大门被从外面打开,刺骨的冷风冲散了屋内的温暖,来者是班纳。
他身上尤带着湿意与寒意,靠在阖上的门背后喘着气,臃肿的大衣盖住了他的身形,此时的拜伦尚未察觉什么。
“有事?”他只是用着不冷不淡嗓音问。
班纳沉默着用行动给了他一个惊吓。外套纽扣被解开,拜伦正不解着,就眼尖的发现了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脑袋的主虫被班纳翻了个面,于是拜伦彻底的看清楚了那只虫。
一只非常年幼的虫崽,五六岁年纪,穿着做工粗糙的衣物,黑发细软,蓝紫色的发尾被汗水粘湿在脸颊,虫崽的睫毛很长,像是两把小刷子,他闭着眼睛脸颊通红,吐出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生病了,这是拜伦的第一个想法。
班纳疯了,这是班纳的第二个想法。
一开始还没注意,拜伦才发现,这只虫崽长的太精致了,精致到一眼就让别虫知道,哦,这是一只雄虫幼崽。
“你出轨生的崽子?!”拜伦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他忘记了斯托哈早就没有雄虫的现状,忘记了班纳已经是只满脸褶子、四百多岁高龄的下不出蛋的‘老母鸡’。
“......”班纳眼神诡异的看着拜伦,本来急着要说的话也全卡在嗓子眼里了。
“咳咳,”理智回归的拜伦有些尴尬,他假意咳了咳嗓子转正话题。
“这只雄虫崽...到底是怎么回事?”
班纳三言两语解释完,末了忧心道,
“拜伦,他生病了,我给他吃了药但还是不见好转,只有你能帮助我了。”
“你给他吃了什么药?”拜伦皱着眉问,得到回答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成年雌虫吃的药,你喂给一只脆弱的雄虫幼崽吃,不出事才怪!”
“拜伦,”班纳望着拜伦,目光充满祈求。
“把他给我吧。”拜伦最终还是松口了,他虽然和班纳不对盘,却也做不到看着一只虫崽死在自己面前。
那天的午夜格外忙碌,等一切结束后已经是凌晨时分,小虫崽退了烧,安静的睡在床上,拜伦终于得以喘会儿气,跟班纳谈谈虫崽。
“所以你打算收养他?”
“嗯。”班纳点了点头,看着黑发虫崽的目光温柔而慈祥。
“可笑,”拜伦只觉得荒谬,“你想在这个没有雄虫的地方抚养一只雄虫?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班纳语气干涩而无奈,“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吗拜伦,这孩子对我笑了,笑得那么天真烂漫,我下不了手。”
“哈!这算什么,”拜伦嘲讽道,“你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抹杀掉雄主的性命,却不敢杀死一只与你毫无瓜葛的虫崽子?”
“......”
“...你自己做的决定我无法更改,”拜伦语气冷硬道,“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斯托哈没有雄虫。”
“如果你真的希望他在斯托哈活下去,那就别把他当雄虫对待,温柔只会将其溺毙,班纳,变得更残忍些吧。”
“要是被谁发现了他的真实性别,班纳,我想不需要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后果。”
......
拜伦看着茁壮成长至今的小七,无声叹息。
班纳不告诉小七雌雄之别的理由很简单,他希望小七能够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成为雌虫还是雄虫。
在斯托哈,小七必须是雌虫,可一旦到了斯托哈外,为雄或为雌就成了他首先需要面临的问题。
外面的世界对待雌虫和雄虫的态度其实也很微妙,雌多雄少的社会背景下,暗藏其中的潜规则无处不在,雄虫与雄虫的身份各有优缺点,这是个很难的选择。
班纳故意不在小七心底留下任何关于雌虫和雄虫的概念,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影响下,认认真真的决定,未来的自己到底要成为雄虫还是雌虫。
这里有一个前提,小七必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了解到雌虫和雄虫,有对比才可以更好的抉择。
拜伦从怀里取出一壶酒,小酌一口压压惊。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拜伦对此一无所知。
班纳是孤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很小就经历了虫情冷暖,他非常了解社会对待雌虫雄虫的态度,可拜伦不是。
他家境富裕衣食无忧,在首都的二十多年的生活里,对小竹马的求而不得几乎算是他唯一遇到过的挫折,自此以后他的虫生就全部都在斯托哈了。
拜伦并不清楚那些更加深刻的因为性别而产生的社会问题,无法对小七说明,自然就没办法让他据此做出判断。
这就导致了虽然拜伦努力想把几百年前的记忆从角落里抠出来,但他所说的话却像是在...
“拜伦,你很希望我成为雄虫咩?”小七疑惑。
...一昧的诱导小七去成为雄虫。
因为拜伦一直只是在回忆描述小竹马的雄虫生活,单纯听着的确感觉像是在向小七安利成为雄虫的种种好处。
“嘛!无论是成为雌虫也好雄虫也罢,小七都可以做到,所以其实它们也没什么区别吧?”小七满不在乎道。
不,区别大了,拜伦心想,也只有被刻意养的纯白的小七才能轻易说出这种话吧,虽然这正是班纳所期望的。
“不过既然班纳这么看重的话...”小七思考了会儿复又仰头笑道,“那样的话,还是再问问别的虫比较好吧。”
“要成为雌虫还是雄虫,总要同时问一下作为雌虫的虫和作为雄虫的虫才行吧?这样收集到的观点才会更丰富。”
“对了,我可以回去问问路宵!他应该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吧!”小七兴致盎然的提议道,正头痛的拜伦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一件大事终于解决,小七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实在让他头昏脑胀,刺激过头啦。
他起身要离开,步子没迈几步,脚下一顿,回头疑惑道,“老爷子,你不走吗?”
“...我等会儿就回去。”
“诶,好吧。”小七应了声。
走了几步,小七最后回头望了拜伦一眼,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从小七的角度看,对方瘦削的背影似乎比起印象里更加单薄,夜色朦胧,莫名的孤独萦绕在那抹身影上。
说不定,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老爷子了,小七心有所感的想,要和老爷子说,再见了,吗?......
嗨呀,总之先去找路宵吧,不愿思考太多,小七摸了摸脖颈上围着的围巾,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眼角的余光失去了小七的踪影,拜伦动了动眼珠子,目光眺望着远方,眼睛却失了焦距,明显在走神。
......
“求你杀了我吧。”熟悉的嗓音,是听着就让虫软了心肠的软糯,吐出的话语却叫门外正准备敲门的拜伦一下子就蒙了,浑身发凉,手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活着好疼啊,太痛了,我,我真的,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住了啊!”小雄虫的声音是那样的悲痛,那一刻,拜伦多想不顾一切的冲进门内,搂着他的小雄主,和以往一样拍着他的背脊,向他承诺说,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但现实是他没能遵守承诺,雄虫的话像是一柄利刃,狠狠的扎进他的心脏,足以和异兽抗衡的健硕身躯,仅因为小雄虫的几句话便抖如糠筛。
雌虫很自私,他希望他的小竹马能活着,就算仅仅是肉体活着也是一份安慰,可想到小雄主那时候可能会露出的死寂目光,他就没办法让自己自私下去。
最爱你的虫是我,我怎么舍得你难过啊。
于是拜伦放弃了,像是丢盔弃甲的逃兵,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隔着一面墙,听着他的小竹马停下了最后一次呼吸。
推开门,小雄虫的尸体让他彻底凉了心,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悲哀纠缠在心脏上,那种喘不过气的痛苦让他茫然无措,或许是机体的自我保护,又或许仅仅是出于对班纳的嫉妒,
“你杀了我们的雄主。”如此谎言脱口而出,痛的惨烈的心脏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舒缓了片刻。
“你杀了我们的雄主。”没错,全部都是班纳的过错,是他杀死了我们的雄主,雌虫说服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他不由自主想起雄虫,心脏绞痛的难受时,他就会一次次自我催眠般的告诉自己说,错的是班纳,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用这样的谎言来让自己好受些。
可谎言终究有被识破的一天。不是被知道了他撒谎却包庇了他、承担全部罪责的班纳识破的,是拜伦自己,他过不去心里的坎。
如今他不得不告诉自己,说。
是你杀死了雄虫,一切都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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