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1/1)

    李保站在冷风口上,眼神悲怆又动容,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唯一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位柳门独子儒风少爷,他把这些年来自己如何辛苦寻找又如何被梅庄的人驱赶,始终坚定不移的守在山下等待见面的经过如数告知。

    柳儒风心情复杂,情绪捉摸不定的看着他。琅嬛庭院灭门那天,所有外姓人都被提前支离,柳氏血脉尽数被杀,说没内贼他是不信的,而李保,正是他父亲最信任的九门十八洞头领,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柳氏,一生效忠柳门的人,却在柳氏最需要他的那天离奇失踪了。

    “我知道爷在想什么,您不信任我,是我活该。”李保的眉眼虽然凶恶,但却有一丝正气,倘若他心术不正,也不太可能躲得过老柳爷的读心之术。

    “那日是我蠢,老柳爷怎的平白无故叫我去收年账,我想也不想就去了,到了那儿人跟我说年账都是年底结,没有年中上门的道理,况且柳家的账可不一直是老舅爷在管吗,我寻思半天回去吧,可是脑子像中了风似的,偏要往北走。”李保眼一热,声音开始抖起来,“我在左家庄浑浑噩噩半年才清醒过来,这是老柳爷要救我呀...我怎么这么蠢呐。”

    柳儒风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看来我爹已经预料到劫数难逃,大抵能打发的他都主动打发了。到底是谁,为什么,偏挑我族人血脉清理,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

    “爷,我现在没别的想法,只要您不嫌弃,我李保下半辈子跟着您,给您当牛做马...”

    “既然负过了,就别再轻易承诺了吧。”儒风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他知道李保的意思是想让他回去重振家业,家都没了,还要什么家业,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和砚青一起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李保失望的垂下了头,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腰包里翻出一片白色羽毛来。柳儒风认得,那是他们家湖里养的一只白鹤化琴的羽毛。

    “我后来赶回柳门庭院,什么都没了,只有老柳爷的机关匣里存着这个,化琴应该也没了,池子都发臭了。匣里只有一张纸写着,告我儿儒风,我想您起码收下这个吧。”

    儒风接过羽毛的一瞬间,感觉到这片白羽上有残音震动。他闭上眼抖落上面的音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低沉而稳重,简洁却骇人:

    “博野杀我。”

    音丝在空气中化开渐渐消散,老柳爷的声音在眼前久久回响。儒风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睁开眼的瞬间,一向和善的面容突然有些狰狞,他猛地伸手抻住李保,手指都嵌进肩膀肉里去了:“屡屡进言诱我报仇你到底什么居心?”

    李保被掐得生疼,却不恼火,拧眉直视着他:“爷,您自己心乱了。”

    儒风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没错,是我自乱心神,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这残音留物是我家传心法,这声音确确实实是我爹的声音,这些都是旁人想造假也造不来的。

    柳儒风脸色阴冷,注视着手里的羽毛,寒风吹过,羽毛在风里凋零欲散,良久,刺骨的空气里再度响起儒风的声音:

    “你回去,把琅嬛庭院给我收拾好,散在外面的人,乐意回来多少就回来,告诉他们,柳儒风从未忘本。”

    李保的眼里瞬间放出光来,他激动的单膝跪拜:“九门十八洞的弟兄们随时听候少柳爷差遣。”

    打发了李保,柳儒风一个人站在冷风里思索良久,他知道梅博野对他别有企图,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就是他害的自己惨遭灭族,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梅博野上门,这个男人同自己的父亲称兄道弟,品茶论文无所不谈,那时候只觉得二人趣味相投,老柳爷还想让他认个干爹,他怎么都不肯叫人...

    原来这就叫笑里藏刀。

    柳儒风眉头紧锁,转身回去,一眼就看见了远处梅砚青睡眼惺忪倚着门框看着他。

    如果世上有一种人,你一看见他就会心里暖洋洋的,化解开一切愁云,那对于柳儒风来说,梅砚青就是这种人了。

    晨起的砚青神态慵懒,艳妆早在昨晚被儒风又嘬又吮的给蹭掉了,剩下一脸清秀的素颜茫然的盯着走近的人发呆。

    “怎么醒了?”儒风的神色由远及近变得缓和,走到面前的时候又变回了往常和善的模样。

    砚青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将身上的披帛裹紧了些,声音有些沙哑:“有点冷。”

    儒风赶紧将褂子解开披在他肩上:“怪我,忘记给你看火了。”

    砚青摇了摇头推开他:“没那么娇气。”

    二人牵着手继续赶路,柳儒风罕见的话少,一早上也没怎么开口。砚青一路上时不时扫他两眼,终于忍不住用肘戳了戳他: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儒风回过神来,看着砚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在想...咱们俩这算私奔吗?”

    “...”砚青又被他堵着了,像他这种从小规矩教条约束长大的贵族公子,一遇到这些情爱话题就立马臊的耳朵通红,他不敢迎上儒风的目光,低着头推了他一把,想把自己的别扭也一块儿推走。

    柳儒风眼里他这一下可真是娇羞出了姑娘模样,心里一阵荡漾冲过去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三圈。梅砚青立马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叫骂:“放开我!你个泼皮别耍无赖!”

    柳儒风笑着把他放下来,头贴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怎么一害羞就骂人呢!”

    “谁、谁害羞了!”砚青满面赤红还嘴硬,眼睛却到处闪躲不敢看他。

    儒风的眼神突然变化了一下,他感觉到砚青的体温热的不太正常。一伸手抚上额头,果然很烫,再一看双颊血色,这可能真不是害羞而已了。

    “你在发烧,有哪里不舒服吗?”

    砚青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吗?没感觉。”

    柳儒风看了看远处的北冈河桥,背对着砚青弯下腰:

    “来,我背你。”

    “你别,我没病!”

    说着就被强拉到背上一颠就抬了起来。柳儒风双臂夹着砚青的长腿,大步朝河口迈进。

    “等过了这条河咱们就出了东洲地界,气温就不会那么寒冷了,到了暖和的地方,我给你找大夫开点药,咱们买条小舟走水路下江南,我钓鱼给你烤,想吃多少吃多少。”

    砚青搂着他的脖子,感觉到儒风温暖的体温,他低下头埋在儒风的肩膀上,靠着他耳边轻轻“嗯”了一声,柳儒风立马幸福的不行了,加快脚步往桥上走。

    长桥上有往来的农妇,瞧见这儿有一位身材高挑气宇轩扬的小官爷背着一个俏丽美娇娘在行路,纷纷驻足回望。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叫大户人家的风雅做派,怕娘子湿鞋,亲自背着过桥呢。”

    “真好,才子佳人啊,我们家那口子从来就不背我。”

    “你要是有人家小娘子那样娇俏,你家相公巴巴的求着背呢!”

    梅砚青臊的脸都要埋进柳儒风的脖子根去了,他捶了捶儒风的肩膀低声催促:“快点走。”

    柳儒风低头坏笑着,故意颠了他一下,偏要信步闲逛:“小娘子急什么,路要慢慢走。”

    “你放我下来!”

    “你叫声相公我就放。”

    “...”砚青恨恨地盯着他,恨不得往他脖子上咬一口,一想到这家伙不会生气反而很享受的态度,又咽下了这口气,暗暗把头埋了回去。

    柳儒风感觉到身上的温暖,心里更加暖和,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爱呢。

    曙光就在眼前了,越往桥头走,越是能感觉到明媚的阳光和温暖的天气,砚青趴在儒风肩头不知何时睡着了,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些变化。

    下了桥走进羊肠小道,踩在脚下的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寒石而是松软的泥土,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背上的梅香,生命之色如此美好。

    空气的湿度上来了,脖子上也黏答答的,好像有什么热流顺着往下滑。这小子,睡觉还流口水。儒风低下身子一只手托住他,一只手擦了擦,低头一看,红的。眼一瞪赶紧把软趴趴的人放下来,回头一看,梅砚青的鼻孔里鲜血直淌,人早已没了意识昏厥过去。

    “砚青?砚青?梅砚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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