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瞪我干吗？(1/1)
骂归骂，眼睛和耳朵该朝人身上粘照样朝人身上粘，一天也不落。
乔扬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兼物理课代表，成绩虽称不上拔尖，总也掉不出前六。尤其物理，他是全班撼不动的第一，班主任的掌上宝。谁都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点他的名总不会失望。
从他的位子往后数三个，就是彭旭。公认的课堂瞌睡王，谁的课都敢睡，管你讲台上站着哪一位，在他那儿通通敌不过周公的呼唤。乔扬有时真搞不懂他，明明不是个贪睡的懒鬼，经常是乔扬早上才进教室，他已经从篮球场回来了，结果屁股一挨座位就支不起眼皮，估计耗掉的那点精力全靠课上补了。
学习仅是一方面，据乔扬观察，彭旭对一切有组织有目的的集体活动都没有兴趣。他在篮球场上出尽风头，却无论如何不肯参加校队，教练几次劝他，他都说：“我是成绩不怎么样，可我也不想当体育生。”当体委已经是他万般不情愿的事了，谁让他发育太好是班里的第一高度，高一第一节体育课上，老张连选择的余地也没给他，就直接点着他出列让他整队。不过老张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钦点的这位体委几乎次次上课要压轴登场，害得老张自己跟自己乐：“真不知道咱俩谁是老师。”
然而正是这些“不按规矩出牌”让乔扬非常羡慕。他控制不住地在意彭旭，就连彭旭爆粗他也爱听，并且尤其爱听。
唯一让乔扬烦恼的是，彭旭生了张极容易收获情书秋波的桃花脸。虽说那些青春小火苗从未真正朝实际里发展过，但那只是暂时，谁知道以后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一场你情我愿，乔扬想想就倍感无助。
五一放假前的一天，上午第三节物理课上彭旭又挑战了一把班主任的好脾气。韦常在突然收声朝最后一排走去的时候，全班都在憋笑。
咚咚咚桌面几声猛响，一副睡眼惺忪的面孔抬了起来，显然是迷糊到姥姥家去了，竟无动于衷地看了周围一圈。
“起来醒醒盹儿，上黑板去把解题思路写了。”班主任说。
一片低笑声中，彭旭慢悠悠站起来，仍是一副梦游状态。乔扬扭着脖子看他，拿脚指头也能猜到他根本不知道老师讲的是哪道题。
果然，彭旭用十分彭旭风格的语调回了句：“我不会。”
班主任以一种“你不会还有理了？”的无奈表情审视了他几秒钟，说：“先站会儿吧，有湿巾擦把脸。”然后一转身，呼唤他最宠爱的课代表：“乔扬去。”
乔扬不负所望。班主任十分欣慰，由此题引出几个知识点，讲了约有一刻钟，最后问站着的彭旭：“会了吗？还不明白就下课来问我，或者问课代表也行，不耽误上课时间了，坐下。”
乔扬对班主任这句随口的吩咐没抱半点期待，一个班待了快一年，彭旭什么作风他还不了解？哪是把老师的话当回事的人。所以当课间休息身旁突然冒出张椅子的时候，乔扬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受宠若惊。
“瞪我干吗？”彭旭坐下了，一只脚往另一侧膝头一搭，整条走道算是让他给堵了。
“没啊没瞪。”乔扬舍不得收回视线，仍那么看着他。
“没瞪眼都直了，你也不怕斗鸡眼。”彭旭这人十句话里八句带着损腔，眉宇间总有点不耐烦。但他不是跟谁都逗，能让他逗两句，说明他眼里不至于一点没瞅见你。乔扬心里泛着股隐隐的快乐。
彭旭说是来求教，可连个纸笔也不带，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往旁边一待，还得乔扬翻出刚收起来的笔记，主动问他：“你哪块不明白？”
“你就从头讲。”
彭旭略倾了倾身，一条胳膊搭到乔扬的椅背上，像圈定势力范围似的把人罩进一方寸地。乔扬清楚地闻见他身上那股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味道，满溢着荷尔蒙，那味道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不再是孩子，他已经是个有欲望有需求的半成人了。
乔扬让这味道拢得心神发飘，笔又有点握不住了。他问彭旭听明白没有，还有哪里不清楚？
彭旭说：“完了？”
“啊？”
“讲完了？”
“啊。”
一句道谢都没有，彭旭起身拎着椅子走了，余下乔扬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呀？
这短短几分钟的美妙滋味让乔扬来回咂摸了两天半。一号晚上他刚从各科作业中挣扎出来，想刷刷手机放松一下，发现班级群炸锅了。
对于女生们一致表示“没眼看”的那张动图，乔扬只瞟见个影子就被撤回了。聊天记录里一群男生在起哄，大概是有人群聊切错屏，发错地方了。无语就无语在发错的人并没发现自己手误，发完不知忙什么去了，其他人艾特他他也没看见，直到两分钟后撤回不了，这才狂轰班长出来救火。
-【幸亏常在不在。】
-【常在这两天怎么了，泡都不冒一个。】
-【真的，太不像他。】
几个平时就和班主任没大没小的男生闲扯开了。乔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屏，想看看彭旭会不会出现。
彭旭果然出现了，说：【温柔乡里泡着，冒的泡泡能给你们看？】
-【靠，你牛，你什么话都敢说。】
-【班长别给他撤回啊。】
彭旭：【你们都饱过眼福了，刚才的图谁给我发一下？】
这一句让才刚歇下的话题又搅起来了。
乔扬叹着气想，果然没那么容易遇到同类，彭旭应该是喜欢女生的。仅乔扬知道的，仅外班的，就有好几个女生用各种方式对彭旭表白过，听说还有高年级的。不过彭旭从没和哪个女生走得近过，连说话都极少，他一向只和男生玩。但从乔扬的眼光看，那些打闹全是哥们儿间的。有时午休彭旭和其他人在教室后面闲侃，偶尔讲句荤话说个黄段子，乔扬听见彭旭会笑，笑得一点也不比其他人隐晦。乔扬总想从他的笑里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惜一直未果。
乔扬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对彭旭的追踪过于殷勤：不必非要看到、听到，只要彭旭在他的雷达范围之内，他就有感觉，简直是用五感全方位追踪人家。可即使这样，他仍看不懂彭旭。
不过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倒是让他的意淫更显刺激。他从没奢望要和彭旭发展点什么，他哪配得上彭旭？让彭旭在他的幻想中担任一方角色，已经时常让他有罪恶感了，莫名有种“玷污”彭旭的感觉。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他没意识到当一个人主动把自己放到低位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客观看待被自己捧上高位的另一方了。
群里安静下来。十二点刚过时，被大家调侃了一晚上的班主任突然说：【已经是二号了，该做的作业抓紧做，该预习的内容预习好，后天不要迟到。】接着，艾特了包括彭旭在内的几个男生，表示会重点检查他们的作业。
惹事鬼们拍着马屁回复了班主任，只有彭旭一字未讲，也不知是睡着了没看见还是装聋作哑。乔扬直觉他其实是根本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同时也纳闷，平日里课下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常在今天怎么这么严肃，过节没过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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