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生和死,孤寒命(5/5)
如此沉默了半晌,公孙恣冷不丁道:“抱歉。”
宣鼎侧目看他,眼中有些不解:“公孙先生为何道歉,是因昨夜一时糊涂?”
“那有什么可道歉的,分明你情我愿的,再者说了,你不痛快么?”公孙恣被他问得一愣,原本诚恳低沉的语调陡然间炸出一些浪荡不羁,但很快又恢复了起初的神容,“这是为初见时的失态道歉,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心里始终不甘,但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只是一时失控。”
公孙恣侧过脸来,他一只眸中分明凝着两点漆黑的瞳子,却是咫尺天涯各自孤立,永远也融不到一处,可谓世间之大寂寞。
其实公孙恣原本并不是想说“一时失控”,其实他原本想说,我只是太过寂寞。
他在世间游离了太久,久到沧海桑田、枯山重春,他原以为世间果真再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真正懂他,百年孤寂,不能生还不得死去,可老天又把宣鼎送到他的眼前,一个执迷不悟为了“公孙恣”结庐深山的世家子弟。
他原以为宣鼎是懂自己的。
可是这样的宣鼎却说,人各有命。
那一瞬间,他真正感到伤心。
宣鼎看着公孙恣,这大约是他一生以来头一次动用这样专注而真诚的眼神,但这眼神中慢慢透出一些捉摸不透的哀愁,他笑起来,嗓音淡淡的若即若离:“你不明白。”
“那话说得很不好,我也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很多事情,往往词不达意,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思,你又怎么能明白呢。”他垂下眼,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暗沉的阴翳,但似乎仍是在笑,“其实我说人各有命,并不是想要劝服你,只是实在寻不出别的词。我这般浑浑噩噩的蜉蝣尚能苟且偷生,你却不能一酬壮志善始令终,着实残酷,却又无可奈何。”
公孙恣拉过宣鼎的腕子警觉道:“你想死?”
“并无死志,只是无所生趣。”宣鼎还是似笑非笑,“不知道鬼怪是否真的有什么借尸还魂的招数,或许能把我的阳寿许给你也说不定。”
“饿者蒙袂辑屦,尚且不受嗟来之食。”公孙恣甩开他的手。
“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宣鼎也学他掉书袋。
公孙恣翻了个白眼道:“滚。”
其实公孙恣并不明白宣鼎的意思,他是寒门子弟一生潦倒,即便纵情山野也只能说苦中作乐,但宣鼎出身世家锦衣玉食,仅凭家中的人脉,即便走仕途也定然一片光明锦绣,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能活到了无生趣。
但公孙恣也明白一点,那就是他其实并不需要明白宣鼎,人与人之间也鲜有真的能彼此明白相知相识的,所以士可以为知己者死。
他从来把酒言欢,不谈心事,他不需要知己,但他从宣鼎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那是他百年来都在体悟的孤独。他们都懂得世间残酷,他们都嗅到同病相怜,所以在插科打诨中说真真假假的心事,用粗野的玩笑把愁绪拂过,在沉默中退出海阔天空。
公孙恣把吃剩的残渣果皮丢进火堆,火焰腾地一下又窜高几分,气势分外热烈汹涌,他最终还是转过头道:“还是活着好些,你若是死了,估计也见不着我,更别说和我春风一度了。”
宣鼎的眼里带上笑意:“你说的不错。”
公孙恣的借住倒是没有带来想象中的麻烦,他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像个普通人一样劳作饮食,如果不是他恒久不变的冰凉温度和永不跳动的死寂脉搏,宣鼎几乎要忘记男人其实是个鬼魂化身。
但另一方面,男人也带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
比如说他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从宣鼎的话来说,就是山中的野兽都知道把巢穴稍作打理,公孙恣这厮百年来隐居深山但简直比野兽都不如。
公孙恣也爱看书,但不像宣鼎那般在书房里正襟危坐,他会随便选一本合心意的书在一个合心意的地方懒洋洋地半躺着翻看,有时是在床上、有时则幕天席地躺在林间草地上,而他看的书也从来不会物归原处,总是读到哪里就翻过来摊开,然后丢在看书的地方。宣鼎自己编写的金石录已经写了二十八卷,而现在书房里能找到的只有十三卷。
公孙恣虽是鬼魂,饮食不是必须,却也要更衣易服,他大约原本手头里就有些积蓄,又会偷偷用柴火之类的东西去换钱,许多年来总会趁夜色下山,去店铺中“取”些自己的衣物然后留下相应的银钱。只是他更衣易服也不像宣鼎一般会把各种换下的衣服分门别类,然后统一拿去浣洗,他会每天晚上把脱下来的衣服随便堆到床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随便翻出一件来闻一闻,如果还过得去就继续穿。
虽说男人决定了与宣鼎同居,但他似乎是野惯了,有一半时间是睡在草地或是树上,早晨回到竹屋洗漱更衣时,宣鼎还能闻到他身上沾到的淡淡的草露与树木的清苦气味。
这两个人恐怕只有在一个地方能算得上合拍,那就是床上。
这些琐碎的细节都让宣鼎很是头痛,他想和公孙恣三令五申,可是男人的行为却又刚刚好卡在界限的边缘。公孙恣会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因为他认为享用美食最重要的就是在洁美的环境中烹调;他从不把垃圾随手丢弃,而会把厨余的鱼骨蛋壳磨碎了当作菜地的肥料;他也从来不曾在宣鼎的藏书上乱涂乱画,倘若看到书中有所阙漏,才会用一手刚劲有力的行楷端正地裨补。
更别说公孙恣在床上总是很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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