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夏无冲(1/1)

    “阿凛!阿凛!你在哪?”

    沈轩芝的声音只有一墙之隔,但却要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拐过七八个弯才能见到他。

    封凛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扶着石壁前行,地上的毒草簿锦已经三天没来割过,新长出来的侧芽叶子带着刺,在他纤细的脚踝上划了一道血口。

    他却像听不见姐姐的呼唤一般,眼神呆滞,面如纸色,只知道一步步往前走。有股可怕的寒气在他下腹中冲撞,姐姐曾说那个地方叫做气海,是他大部分内力储存的地方。他还没凝练出什么内力,就遭受这般痛楚。

    起初的时候他痛得在地上打滚,然后惨叫着从屋子里跑了出去,在迷宫中乱窜。现在疼痛缓解,寒意一寸一寸顺着任督冲三脉蔓延出来,仿佛要将他的心智冰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沿途不知触发了多少机关,石墙在他身边变了又变,他已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沈轩芝呼喊“阿凛”的声音已经远去了,因迷宫的格局被封凛弄得大变,她只得走入另一条路。

    “!”脚心传来一阵刺痛。封凛脚踝一拐,跌坐在地上。他扳着左脚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块棱角尖尖的兔子骨头插进了他脚心里。

    封凛捏着那块兽骨,咬着嘴唇干脆地拔了出来。鲜血一瞬间涌出,他本就冷汗淋漓的脸更加苍白了几分,嘴唇上血色尽失。

    迷宫中常有小动物跑进来,都沦为了那些男人的猎物。“男人”是玉游宫里的人对迷宫中那些被铁链锁住的囚犯唯一的称呼。那些男人,玉游宫的毒姬们每隔三日会给他们灌下吊命的药,让他们勉强不被饿死,且武功不失,像个真正的器具般活着。但总有些人心存希望想要保存体力挣开这铁链,于是开始捕食迷宫中的动物,生饮其血生啖其肉。

    ——这些都是沈轩芝说的。她还说母亲有时会让人解开他们的镣铐,给他们吃下半片失心草的叶子——只能是半片,可以让他们保持半日神智不清的状态——然后将他们带到玉游宫的地宫之中不知道做些什么。

    但封凛很少见到他们。沈轩芝从来不让他一人进入迷宫,每一次带他去散心时都刻意触发机关将那些囚犯与他们隔开,要么就是等他们昏睡之时再悄悄路过他们身边。因为她说,如果被他们看见,他们俩就会被当作猎物捉住吃掉。

    封凛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块骨头,捂着下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又发现了一块腿骨。于是他顺着这条铺着动物的骨头的路往前走去,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不高,脏兮兮的衣服下的肌肉已近乎干瘪,他站在那里,脚边是四个打开的镣铐,还有一滩呕出来药汁。

    封凛离得近些时,那人听见了他脚腕上叮当叮当的银铃声。这铃铛是沈轩芝怕找不到他,特地跟簿锦要来的。她的手腕上也系了一对,姐弟俩在迷宫中万一走散,就可以听着铃铛的声音找到对方。

    “谁?”男人问道,拳头紧握起来,随时准备出手。

    封凛继续朝他靠近。

    男人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了端倪,惊讶道:“是个孩子?”

    封凛吃痛地哼了一声,摔倒在他面前。

    那人第一反应是蹲了下来,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腕。他把住封凛的脉量了一下,大惊失色道:“你脉相怎会如此阴寒?”他不知封凛是初练《太阴月游真经》,只知一昧进修,不懂适当停下稳固境界,才导致气海暴涌。那人只道封凛中了殷彤云的寒掌,受了内伤,当即将手掌抵在他后心,输送了一些内力进去,压制住暴走的寒气。

    封凛从口中呼出一缕白气,顿时感觉下腹的疼痛好了些。

    男人感觉到他没有大碍,便疑惑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会在这里,难道殷彤云又抓人来了?”

    封凛听见母亲的名字,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得到一片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心想原来这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孩,便道:“我问你一句,你若说是,就拍一下手,若不是,就拍两下,可好?”

    封凛双手合十,轻轻拍响。

    男人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至少这小孩不是个聋子。他便问:“你是被殷彤云关在这里的?”

    封凛想了想,拍了一下手。

    对方脸上露出悲哀之色:“她竟开始豢养新的”他猛然住了口,觉得不可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事。于是又问:“你是逃出来的?”

    封凛又拍了一下。

    男人道:“你可真聪明。我费了许多力气才骗过那群妖女,没吃失心草,将锁的钥匙偷了出来,才解开自己的镣铐。”

    他接着问道:“你几岁了?”

    封凛仔细思索一阵,缓缓拍了八次手。

    男人心中顿生怜惜,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感慨道:“我儿子八岁时,已经拿着剑整天砍树枝了他现在应该有”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竟算不出自己在这迷宫中待了多少时日、自己的儿子今年该有几岁。

    封凛抬头好奇地看着他,一直在等待他的结果。

    男人不再纠结于那个问题,抓住封凛的肩膀道:“孩子,叔叔带你离开这个岛吧。”

    封凛犹豫着,快速拍了两下手。

    男人的声音有些急切:“没关系的,今日那些妖女刚给我们灌过药,三天内都不会再出主宫。我们只要在三日内出了迷宫,然后藏在林中,等她们以为我们已经死在大海中,不再出来寻找我们,我们就想办法推几棵树造个筏子,离开这座岛。”他说着,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方法已看见自己回到中原与妻儿团聚的场景。

    他问:“你难道不想回家,不想再看到你父母吗?他们若知道你被殷彤云如何折磨,一定痛不欲生。”

    封凛垂眸,最终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男人笑道:“太好了,我们走吧。”

    他牵着封凛走了一截,忽然道:“该死,那群妖女又变动机关了!”

    封凛牵了牵他的衣袖,让他往回走。

    男人惊喜道:“你知道这一块的路?”

    封凛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算是承认。

    于是男人跟着封凛左拐右拐,走进沈轩芝平常带他走的那条不会遇到人的路。封凛不敢带他太过顺利地走出迷宫,于是有几次刻意引导他进入死路,不得不折返重走,但他们终是磕磕绊绊地在天完全黑下来后走到了迷宫的出口。

    手边再触不到石墙的那一刻,男人的眼中流出了泪来。他道:“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没想过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蹲下身,拾起一块较为尖利的石头,抵在石墙上,手下用力,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夏无冲便要做走出这玉游宫的第一人。”

    他扔开石块,对封凛道:“走吧,孩子,若是造筏子顺利,我们甚至能在三天内就离开岛。”

    却在此时,迷宫中由远至近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阿凛!阿凛!你跑出去了吗?快回来!”

    封凛脸色一白,被夏无冲牵着的手颤抖起来。

    夏无冲自是感受到他的变化,皱起眉问道:“那是谁?她可是在叫你?”

    身后传来哒哒的跑步声,女孩的声音蓦地近在咫尺:“呜呜阿凛,你果真跑出来了,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沈轩芝扑了过去,紧紧搂住弟弟瘦小的身体,哭了起来。

    夏无冲听见陌生少女的声音,他松开封凛的手,后退一步,冷冷地问沈轩芝道:“你是谁?”

    沈轩芝抬起头,不明就里道:“我是玉游宫的圣女啊。”

    夏无冲想起殷彤云有个女儿,即是月神教的圣女,他咬着牙问道:“那他是谁?”

    沈轩芝说:“他自然是我弟弟了。”

    她看了看夏无冲,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何人,猛地捂住嘴轻轻尖叫一声,道:“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阿凛带你出来的吗?”

    夏无冲的眼睛睁大着,还未从震惊中脱离出来。

    封凛从姐姐怀中抬起头,朝迷宫中望去。视线捕捉到了一片紫色的衣角。他惊讶地开口道:“簿锦姑姑来了。”

    沈轩芝撇撇嘴:“她听到我们两个都跑出来,肯定要追出来的。”

    “原来你会说话!”夏无冲怒道,“你是故意引我出迷宫的?”

    沈轩芝奇怪地看了封凛一眼:“你带他出来,让母亲知道,一定饶不了你们两个的。”

    封凛望着她摇了摇头,说:“姐姐,我看见他打开了镣铐,所以追出来找他。”

    夏无冲“呵”了一声,也不反驳,讽刺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沈轩芝不疑有它,又抱住他说:“你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万一他杀了你怎么办。”

    封凛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迷宫里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夏无冲转身朝密林中跑去。

    簿锦已跑了出来,听见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便催促他们快回,自己则追向夏无冲。一条紫纱从她袖中飞出,缠缚住逃犯的脖颈往回一甩。那人的头颅砰地一声撞击在迷宫的墙上。

    “啊!”沈轩芝惊呼一声,抬起袖子挡住飞溅的血。

    簿锦凝眉冷声道:“教主说丢了一把钥匙,原来是你偷的。”

    夏无冲的尸体“咚”地一声倒在墙下,彻底不动。沈轩芝对此情状不忍直视,轻声道:“阿凛,捂上眼睛,姐姐带你回去。”

    封凛被她牵着,一步步朝迷宫的入口走去,却没听沈轩芝的话将眼睛捂上。

    他不停地扭头看去,那些血和脑浆顺着光滑的墙壁滑下一道粗直的竖线,宛如白纸上被人涂抹上了一笔图画。那图画的落款处则写着——夏无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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