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17(1/1)

    ——“你不闷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眸色猩红的男人恍若未闻,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真的,你不觉得各种意义上的闷吗?不无聊吗?坐在这里不觉得热吗?”

    没有影子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即使在战国时代也显得古老的服饰垂落散开,轻软的披纱像云雾,洁白恍如牵上祭坛的羔羊。

    叽叽喳喳半晌,似是暂时自言自语够了,八重微微侧头,转而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离去,戴着八咫鸟面具的男人抬起眼帘。

    虚冷眼看着梦中过去的那个自己,就像他五百年间一直栖居在意识深处,漠然地注视着「自己」诞生毁灭的轮回。

    看着天空发呆的八重忽然回过头,兴致勃勃地开口建议:“那个什么寺的住持不是给你寄了邀请函吗?听说那里的庭院风景不错,你现在正巧很闲,我们不如去逛逛?”

    金红的鲤鱼跃入水池,涟漪破碎,漾开圈圈波纹。

    梦境中的画面转换不过眨眼间,「虚」垂下眼帘,看着煮沸的清水流入粗瓷茶杯,冲开杯底积淀的茶粉。

    “真意外,”垂下的竹帘遮去了骄阳,面貌年轻的寺院住持弯起笑意,嗓音温和舒缓,“我还以为您不会接受鄙寺的邀请呢。”

    言闭,他微微抬手,向桑染色的粗瓷茶杯示意:“茶艺粗陋,让您见笑了。”

    八咫鸟的面具遮去了大半表情,「虚」的声音低沉冷淡:“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寺院住持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夏日晴好,粼粼波光在长廊边摇曳生姿,木地板透着水汽的清凉。

    “关白大人①这几年四处征讨各国,不断吞并扩张领地,前不久又颁布了刀狩令,进一步巩固政权。待局势稳定,天下太平,您可思考过自己的退路?”

    「虚」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猩红幽深的瞳孔看不出悲喜。

    “时代会改变,但人类的欲望不会。”

    贪婪、自私、残忍、傲慢,不管是哪一个时代的人类,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些丑陋的原罪。

    “如同战争是人类欲望的载体,天照院奈落也不会消失。”

    他抬起眼帘,道:“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不会停止,因此就算天照院奈落消失了,性质相同的组织也会继续存在。”

    “人类,是没有办法抹消自己的本性的。”

    梆的一声,庭院中传来惊鹿的清响。

    注满水的竹管倾倒下来,敲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白石上。

    面貌年轻的主持抬起眼帘,脸上不复温和的笑意,表情在竹帘投下的阴影中变得晦涩起来。

    “那,您呢?”

    夏风拂来,廊上的竹帘被风吹起,对面的人意有所指地朝庭院中瞥去,视线掠过空无一人的朱桥。

    “您的欲望是什么?”

    粗糙的杯沿被茶水的热气蒸得湿漉漉的,「虚」停止动作,指尖留在茶杯特意弄出的小缺口上。

    “实不相瞒,我从很久以前起便能看到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寺院住持再次露出微笑,笑容谨慎,压藏着那么一丝自信,“您的身边,似乎一直跟着什么存在。”

    午后的时间过得很慢。

    金红的鲤鱼在绿藻间游曳,偶尔啵的一声溅起少许水花。

    待对方的笑容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僵硬,「虚」才重新开口:“是吗。”

    周围的温度似乎低了那么一点,但又仿佛只是短暂的错觉。

    「虚」放下手中的茶杯,能轻易拧断人头颅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难以想象溅满鲜血的模样。

    “你继续说。”

    天正十八年(1589),北条氏谋反。

    时任朝廷关白一职的丰臣吉秀率二十万大军,讨伐北条氏。

    七月,北条氏全线溃败。

    北条父子切腹自尽,家臣被流放荒岛。

    五念寺的主持正淮因参与谋反,同门下弟子被斩首于京都鸭川河畔。

    出于不知名原因,五念寺没有被下令焚毁。丰臣吉秀将当初告密的僧侣提为新任主持,五念寺改名为正兴寺。

    ——“真意外。”

    八重趴在桥栏上,望着不知世事变迁依然在水中悠哉游曳的金鱼。

    “我还以为这次你也会和以前一样,不选择站队。那些拉拢你的人,置之不理就是了。”

    天气晴好,京都鸭川河畔的血迹早已被洗净。

    寺中的庭院风景如初,白石拱桥,只是来往于佛殿之间的僧人换了一批。

    她天天烦他,虚这次借刀杀人将谋反一事捅出去时,她自然也在场,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忽然开始积极蹚浑水了。

    水面如镜,没有映出她的倒影。

    八重托着下巴,忽然转过头:“你有带鱼食吗?”

    她还没说完接下来的一句“帮我喂个金鱼呗?”,穿得一身漆黑的男人已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我拒绝。”

    八重:“……小气。小肚鸡肠。铁公鸡。铁乌鸦。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还没胡言乱语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摇摇头,又继续趴在桥栏上看起金鱼来。

    片刻,「虚」转回目光。

    “你似乎对人类很感兴趣,不断模仿人类的行为。”

    八重的声音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因为好玩啊。”

    “你想被看见吗?”「虚」低声道,“被人类。”

    身影顿了顿,八重回过头:“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天真。”

    虚看着过去的「自己」冷冷如是道。

    天真。

    他知道那个「虚」当时想的是什么。

    如果人类发现了你的存在,他们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掌控你、折磨你,将你烧成焦灰,血淋淋地切碎,挖出你的眼球,关到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让你在漫长的黑暗中自己折磨自己,像失心疯的野兽吞噬撕咬自己的血肉,自己扼杀自己的意识和情感。

    被名为自我的牢笼折磨到发疯,疯了也不能死。

    最后只能切碎自己,将无尽的痛苦分摊到每一个存在的碎片上,麻木地煎熬下去。

    被人类发现,你只会遭到生不如死的折磨。

    就像他们对「我」做的一样。

    ……就像他们对「我们」做的一样。

    ……

    早春的山樱在夜色中漫漫绽放。

    廊下的青铜灯微微亮着,勾勒出枝头粉霞般的花瓣。

    不想再回到无聊的梦境中去,虚立在廊檐下,神色难辨地注视着每年都会重复盛开的花枝。

    ——“小怪物,你见过神楽舞吗?”

    熊野的山间雾气弥漫,薄金色的阳光从千年前的树梢间渗透下来。

    樱花似吹雪不断飘落,那个身影微扬手腕作出执扇的模样,另一只手挽起垂下的长袖,缓慢悠然地在花树下转了一圈。

    ——“像这样,慢吞吞的其实很好学。”

    啪的一下收起并不存在的扇子,那个身影笑着凑过来,柔软的嘴唇抿得弯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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