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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带着他们想逃出去,才推开家门,便被流矢射中。两支箭穿透了心肺。爹挣了全部的力气,只来得及扑过去,重新拍上门,在咽气的前一刻,看了自己的家人一眼。

    娘白了一张脸,拉着他们直奔屋角的木柜,用力把他推了进去。

    他惊恐地抓着娘的衣角,死命不愿意撒手,他年纪还小,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哭着哽咽着:“我们一起!娘!我们一起!”

    娘通红着一双眼睛,不看他,咬牙撕开了那一角布料,把他再往里推了推。又搡着大儿子的背,要把人也按进去。

    他伸手去拉娘,去拉哥哥。

    哥哥两手撑着木柜,摇头,深深地注视着他,却是对着娘说:“娘,我不能进去的。我们家有孩子,一看便知道……要是连我都不在,弟弟也保不住的。”

    哥哥的声音那么冷静,眼神温柔而悲伤。

    娘一下子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瘫坐到地上,崩溃大哭。

    他流着眼泪,还要去拉哥哥:“哥哥……求你……求你……”

    哥哥对他笑了笑,伸手压在他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最后看了他一眼,很匆忙、又很深的一眼。

    柜门被用力关上。

    紧接着,他便听到家门被撞开。

    他听到敌人骂骂咧咧的笑,听到娘绝望的哭喊,听到哥哥愤怒的吼叫。

    他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来,像是永无止息。他死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扣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他不敢出声——不敢就这么让娘和哥哥拼了命的保护白费!

    他听到利刃入肉,听到痛苦的喘息。

    他瞪大了一双眼睛。眼泪不断地冲过,可还是用力瞪大了。从柜子门的缝隙里,他看到金属的光影闪过,看到狰狞的血色,看到外面漫天的大火。

    哥哥倒在柜子上,整个身体瘫软,覆在上头。喘息了几声,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听到碎了一地的家。

    外面的人骂了句什么,走了。

    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浑身颤抖着,连哭都只剩下了本能。

    血顺着门板淌进来,浸过他的衣角,浸到他的指尖。

    温热,粘稠。

    他心里麻木成了一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消停了,整个村子里听不到半点人声。火烧着,又下起雨。泼天的大雨,然后火灭了。

    他呆坐着,无声无息,连眼泪都没有了。层层叠叠的泪迹干在脸上,封住了所有的表情。

    他多想就这么死去。

    可是他不能。那是他的爹娘、他的哥哥,用命——才保下来的生机!

    他睁着一双眼睛,用力推开了柜门——推开了他哥哥的尸体。

    一地的鲜血。

    哥哥背心上的弯刀,娘捅进自己心窝的剪子,爹胸口的箭矢。

    从这天起,他再也见不得刀剑利刃。

    每一次,从视线里碾过的时候,他都会看到那一天的光影。血又漫到了指尖。

    冰冷,粘稠。

    小七浑身颤抖,连那几乎听不见的马蹄声,都勾连起他心底最深的噩梦。

    为什么要来呢?

    他咬紧了唇。

    来了也是打定了主意不看的。不过是,跟着大师兄来走一遭罢了……

    是么?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他的呼吸急促,比方才又更快了几分。

    爹淳朴的笑,娘柔软的手,哥哥促狭的眼……飞快地回闪而过。

    是么?

    不是又怎么样呢……

    是么?

    又能怎么样呢!

    他咬死了牙,僵硬着脖颈,一寸一寸抬头。

    ……树枝,石块。

    他死死抠住身下的树枝。指甲陷进去,几乎要崩碎,要渗出来鲜血。

    ……土地,官道。

    他不觉得疼痛。扭曲的快意麻痹了他的四肢。

    ……战马,穿着战甲的士兵,一车染了血的兵刃。

    队伍的末尾从他视线里碾过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瞪着前方。目光追随着那即将消失的兵马。

    指尖一片火烧火燎的麻木。清晰的锐痛后知后觉地传上来。

    视线忽然模糊了。

    /

    刘山凝视着远处扬起又落下的尘土,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胳膊中间像空了一段,用不上力气。指尖僵硬。

    他慢慢松开手,心下没有多少疼痛。

    这么有些年了,早便已经习惯了。连带着阴雨天里的疼痛,都已经习惯了。

    疼痛早也便忘了。

    可他大约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头一个月里,他每每要去摸腰间的刀,却摸到一片空荡,那时候的茫然和无措。他功夫确实不济,可先前,好歹也是能提刀、能握枪、能在紧急关头跟匪贼过一过招拼一拼命的……这只手啊。现下里,能拿起来的最重的东西,不过是一个算盘、一方砚台了。

    大约……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刘山靠着树干坐下来,到底没忍住,把手举到眼前。

    他当年练刀练枪实在没怎么走心,还是后来去剿匪了,生死里滚过几遭,才算磨出来了茧子。这几年,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臂上一道疤,深重狰狞,从手腕始,一直沿着袖口蜿蜒上去,没在衣服下头。

    他出神的当口,薛逸从树上跳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眯着眼打量远处空荡了的官道。

    “最后那一次剿匪,不巧,在边关上,就这么打了起来。南绍下了南迦城,百姓撤离很惨烈。我夹在那里头……被误伤了。”薛逸什么都没问,倒是刘山自己说了起来。他语气平淡,浑像在说“昨日里出门没留神跌了一跤”。

    薛逸转过头看他,也很平淡地点了点头:“嗯。”

    二四二年,南线边境上,一窝匪贼极为嚣张,三天两头地侵扰附近村落甚至小城,据传言还与敌国有些苟且。刘山带人埋伏了近半年,终于逮到了一个机会。却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行动的那一天晚上,南绍突袭边境。

    南迦城破!

    本应在南迦城后的土地一下子被推成了前线。

    他们还在没来得及周旋下匪贼,火光和嘶喊已经冲天。

    南迦的守城军一半死战,硬扛着南绍的猛烈攻势,徒劳地、悍勇地、拿自己的命去堵已经被攻陷的城门。一半护着城中百姓且战且走,用血肉白骨来铺一条逃往生地的路。

    他和弟兄们再顾不上剿匪,混在了人群中,一路奔逃,也一路杀敌。

    逃亡的百姓有人哭喊着扑向刀锋,也有人吼叫着挥舞镰刀铁锄。

    没有士兵和百姓,只有能拼杀的和想要拼杀的。

    像是淌过了尸山血海,踩着世上最惨烈的路,他们终于退到了南迦后方的云安城。

    疯狂而绝望的火光里,云安守军唯一能够分辨的,是南迦百姓匆匆抹上脸颊的白漆。

    刘山的刀卷了刃,身上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脱力到只剩下了挥刀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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