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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出来的书上午便看完了,是他顶喜欢的一本,可几乎能倒背下来的内容,也实在没心情再读一遍了。

    九月了,日头却还是晒得慌。他把书盖在自己头上,眯着眼。旁边坐着的是阿卓,下面一点的树杈上,阿淮和小七在小声地交谈……再旁边一点的另一棵树上,无忧和阿常一搭一档地打着趣,把可行都逗笑了好几回……

    薛逸意识飘忽,有几分理解师父为什么总在打瞌睡了。

    这是他们来“蹲守”的第三天。除开第一日里惊奇地遇上了刘山,大道上,连过路的有人、商客都没见着几个。

    “大师兄,你说他们不会半夜里已经过去了吧……”方淮仰着脖子,艰难地去望大师兄。他视线有限,只瞧见了一段白皙的下巴,线条利落。

    那下巴动了动,传来薛逸懒洋洋的声音:“又不赶着去打仗,州内也太平,干嘛非大半夜的折腾自己的兵。”

    “我也没有听说他们有到望城。”薛卓略想了想,补上一句。

    “诶……那还成。”方淮蔫蔫巴巴地又垂下头,慢慢揉着脖子。

    薛逸顶着书,继续昏昏欲睡。

    下面又传来小七的声音:“方师兄你喝点水?我还带了点茶叶,你要么?”

    “茶叶有什么用啊,一水囊的凉水,能泡得开什么……”方淮在日头和睡意的折磨下,仿佛即将就地晕厥。

    小七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嚼嚼提神?”

    “谁会嚼这玩样儿啊,又苦又涩,闲得慌给自己找罪受呢……诶算了,那什么……给我来点。”

    薛逸笑起来。

    书从头顶上滑下来。他眼疾手快,一个探身捞住了。从枝叶的缝隙里看到刘山的脑袋。

    幸好幸好,不然刘哥这脑袋得遭罪……

    日头又偏过去了少许。

    薛逸顶着他那本书,闭着眼,盘着腿,好几回险些把膝盖上搁着的剑晃荡下去。

    方淮“呸”掉了嘴里的茶叶,苦着脸絮叨:“七啊,这茶叶太他妈苦了。我这会儿嘴里的味道,像给人当茶壶使了有半年……”

    “啊……师兄你一口气嚼太多了……”小七讷讷地应。

    薛卓翻了个白眼,倒也不像有多嫌弃的模样。

    旁边一棵树上的唠嗑都静了。常在、宋无忧、梁好和万成,全半挂在树枝上,像一串儿晾着的咸肉。任可行双眼放空地发呆。

    这伙儿兄弟只觉得自己快晒成了人干,想不明白这九月的太阳,怎么也能这么要命。

    薛逸骤然坐正,一把抄住掉下来的书,顺手拍了拍薛卓:“来了。”

    这平常的一声像是惊雷,把旁的人全震了激灵,什么困意全没了。都坐正了,瞪大着眼往前头看,勉力去捉风里的那点声响。

    风声尚且安静,似是夹着细碎的声响,辨不出个分明。

    很快地,声音清晰了起来。

    马蹄声,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细碎的嗫语,变成了劈头的波涛。

    ——一支本应有几千人的军队,从远处一点点步近。一眼……能望到了头。

    打头的将领,身旁的近卫扛着战旗。赭红色的布巾漫卷。后面跟着大队的骑兵。

    都跨着马,却远比不得出征时的气势。大半的马匹是半路上补给的,好些勉强凑出来的数,把队伍跑得稀稀落落。甚至还有些缺漏没来得及补上,两个人勉勉强强凑活了一匹。

    兵将们的甲衣上,伤痕和残破隔着很远的距离依然能够看见。好些没有着甲的人,露出白布裹伤的半身——白布上隐约可见灰秃秃和风尘和斑驳的血迹。

    队伍中间十几辆大车,被周围的骑兵守得严实。车上稀稀落落围着些布幔,里头大约是伤重到受不起风露的兵士。

    最后一辆板车……

    最后一辆板车缀在末尾,几匹骡子拖着,上头堆着密密匝匝的刀剑弓枪,残损的、折断的,一重重的血泼上去,淌下来,干透,留下黑褐的印。

    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啊,尸骨就地焚烧、掩埋,只剩下贴身的武器可以归乡。

    队伍行得慢,零落着,却神奇的并不散乱。远远的,能体会出生死分隔的哀凉乃至麻木,还有一些凯旋的放松。该打的仗打完了,还活着的命返回到家乡,死去的魂魄没有被遗失。

    他们无法再返乡,也必然将返乡。

    他们葬在了大胤的土地上。

    他们用血肉去砌起了边防的地方。

    薛逸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那支队伍,瞪大了眼,等他们从自己的视线里一点点压过去。

    最后面那一车失去了主人的兵器,像是在哀哭嘶嚎,又像在大笑长歌。

    话本上说,南方边关有传言,说随身的兵器在年年岁岁里,被汗、血、泪浸染,洗刷过一遍又一遍,便成为了兵者的一部分,连着人的一缕魂魄。身死在战场上的兵士,魂魄会跟着兵器,回到家乡。

    韩先生说,这个说法确实在南方的各个兵营里流传。将士们都笑谈着,那便不怕了,活着可以骑着马回乡,死了还能让同袍带着自己回乡,好歹魂魄能看一眼那无祸无灾的故土。

    可真的打起来仗的时候,连贴身的铁牌都无人可以托付——甚至无人记得去托付,更何况铺满了一整片土地的兵器。

    薛逸的目光长久地顿在那辆板车上,心下泛过微茫的怅惘和欣达。

    胜了啊,把那片地方保住了……好歹,好歹可以带上这些虚无的寄托。死去的人不用再流离。当要回家去了。

    可还是……不在了啊。

    薛逸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搭在剑柄上。金属微凉的触感,带起来微薄的酥麻,那么真实。

    那么真实地讲给他听,那些有去无回的故事。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人、每一次冲向敌军战火,或许,便会变成一截断刃,再也没有命回来。

    他也一样。

    多少残酷。

    可他们还是要去前线,拼了命地过去,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去送死——为了让背后的这些人活下去。

    那个领将忽然朝这个方向偏了偏头。大约行伍里待久了的人,都有胜于常人的直觉。离得那么远,他却稍稍勒了下马,一眼扫过来。

    薛逸看不清那个领将的神情,连面孔都是模糊的,却像是能触摸到那被刀枪打磨出来的凌厉。这个驻守在太平的地界上,如若没有征召、调遣,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直面战场的守将,锋利得像能劈开长风和山石。

    明明没有半点的相似,可薛逸不由地想到了安野。他想师父年轻的时候,纵马挥戈,当也是这般——不,应当是比这更张扬肆意千百倍的——凌厉和锋利。

    他是柄天生的利刃。

    薛逸想起来前两天晚上,他问师父来不来。师父那会儿半靠在桌沿上,拨弄着沙盘,懒洋洋地哼笑了声:“不去。又不是没见过。”

    指尖却从沙盘上划过,切出来凌厉的线条,从望城直指南迦。然后是秦州、临州、晖州……向平川、宁商、启风、逐安……

    薛逸还记得他当时心里重重一跳的感觉。那是一张从大胤腹地向边境各关隘的兵力调遣!

    安野画完,冲薛逸挑了挑眉,又眯着眼看他满脸的震惊:“阿逸啊,回神了。这玩意儿不能用啊,要都跟你似的好糊弄就好了。”

    安野云淡风轻地调侃着薛逸,损他也教他,跟他拌着嘴,信手抹平了沙面。

    可那筋骨支棱的线条仿佛还在薛逸眼前,从那个领将的马蹄下,向大胤的四方生长。

    薛逸早就知道的。

    师父从来没有个正经,从来浑不在意。可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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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低着头。手抓着身下的树枝,用力地抠住,指尖泛白。

    方师兄仍在他边上。他听到师兄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扶着树干,难得的安静,只偶尔漏出几声叹息感慨。

    小七垂着头,目光凝在自己的膝头。指腹、掌心死死抵着树干,粗糙的痛感模糊了其他所有的感觉。

    他听到远处依稀的马蹄声,脸色惨白。

    ……时隔多年,他依旧过不去。依旧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些,看不得,听不得。

    他生在云州。南迦附近,最贴近边关的一处村落。

    他的爹憨直能干,娘温柔细巧。还有个哥哥,长他六岁,平日里总喜欢仗着年纪捉弄他,却也会在饭桌上,把碗里的肉拣给他。

    他们一家过得说不上滋润,却也幸福和满。

    直到他八岁那年。

    胤历二四二年八月,南绍突袭大胤边关。南迦城破。

    南迦城外的那几个村子,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血肉洗了兵刃。

    那天夜里,南绍的兵马冲了进来,大肆烧杀——屠村。

    火很快烧起来,漫过天际。睡梦中的人们惊醒又死去,四周都是哭喊。惨烈如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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