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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站得很随意,重量还都落在一边的脚上。身上裹着件大氅,拖泥带水的,整个人都松散着,眉眼里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看好。”
那两个字一落下,他身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平常里被温润压着的那点冷厉,从他还没站直的身体里,猝然爆发!
一个眨眼都不够的功夫,顾怀泽袭到她身前,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滑过去,跟她错身而过。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迅速地握拳,转身——
那个转身甚至只有一个起势!
枝条在她的后方斩落,无声地压制到她的头顶。所有的速度和力量都凝在那个上面,要劈碎她的骨头!
玖之生生截断了转头的动作。她一动不动,死死锁着余光里顾怀泽的动作。
枝条在将将接触到她头顶之前,一偏,擦着她的鬓发斩下,停在她肩头。
万钧的压迫力从枝条上爆发开来。
杀机终于破开。
滚滚的风沙和着血腥。
玖之瞪着眼睛,仿佛被那力量压制,又仿佛无知无觉。
一缕鬓发无声地落下,贴着她的面颊。
顾怀泽站在她背后,没有出声。
她忽然动了。没有任何征兆地跃起,在腾空的同时扭转过身,手掌成刀,自半空中劈落。顺着风的轨迹,斩击向顾怀泽的面骨。
顾怀泽侧身,抬手,顺着她的来势,很随意地接住了她的攻击。他往下一带,一推,把她整个人拍到了地上。
玖之躺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呆呆地望着天。过了一会儿,无声地挑起了唇:“我知道了。”
她跳起来,朝顾怀泽伸手。
顾怀泽把树枝放到了她手上,却不怎么赞同地摇了摇头:“玖之,明天拿刀会疼的。”
玖之已经握紧了那根树枝,闻言一愣。
指尖擦过掌心。有些微的刺痛。
一开始的那招偷袭里,她下了狠力。顾怀泽轻轻松松缴走了她的“兵器”,却必然也是上了劲的。枝条粗糙的纹理从她掌心里生生拉扯而过。还没磨够茧子的皮肤上一片擦伤。
她又用了点力气,树枝陷进皮肉。刺痛——只是刺痛。
她退了几步,摆开了架势,无所谓道:“没事。拿得了就行。”
顾怀泽几乎是无奈地看着她一遍遍地挥劈。很久,到他都觉得冻透了,才有了个微妙的收势的动作。
顾怀泽随意地往前一捞,截住了她扑过来的冲力,自然也卡死了她想要挥下的树枝。
玖之再一次被拍成了地上的一张。
她面无表情地瘫着。
顾怀泽把树枝丢远了,弯腰拉她:“玖之,拿刀不应该是痛苦的事情。”
他蹲下来,拍掉孩子背后干枯的草叶:“你要学会跟你的刀相处。它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折磨。”
玖之垂下眼,抠了抠掌心。刺痛一瞬间燎起,攀到高峰,再麻木,散开。她紧绷的情绪因此稍稍松懈下来了些许。
“在战场上,我已经死了,对么?”她偏着头,想了想,很严谨地补了句,“三回。”
顾怀泽看着她脸上的一片淡漠,好像在说一个不曾知晓过的陌生人的生死。
“是啊。”他很直接地点头,抖落她肩上的尘土,“但是玖之,这不一样的。所有人都会犯错,经验是在错误里积累的。我在上战场前,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她很固执地坚持:“一样的。”
孩子的声音很淡,很只能,甚至奶声奶气,可又那么冷凉:“我也只有一次机会。要么赢,或者死。”
顾怀泽沉默。
毫不相干的,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听说玄光失踪、钟维战死、安野尸骨无存——他曾经景仰的前辈和他的兄弟们。悲哀,愤怒,满腔的愤怒,想要把无力都点燃。
他在这一刻,居然在孩子冰冷的眼神里,看到了相似的烽火。
命运那么浩大。
顾怀泽没有说什么,细细地理好玖之的衣襟,顺手捏了下她的肩膀,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面颊。
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接下来,兜头把她裹了进去。然后看着那个孩子奋力拉扯着衣料,好不容易把自己扒拉了出来,瞪着他,又有几分茫然。
顾怀泽笑起来。
那一笑简直像冬阳化雪,把将军铁血的味道都洗刷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怀的温润暖泽。
他抓住顾玖之试图把衣服扯下来的手,慢条斯理地把衣摆理顺,拖到地上的卷起来,在下摆打了个结。末了才说:“玖之,你身上太冷了。”
玖之有些费劲地抬了抬头,没有说话。
顾怀泽也没有等他回答。不用相处多久,他便能摸清这个孩子的思路了。意外地好理解——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她穿得向来单薄,因为太厚实的衣服会削弱对身体的感受和掌控[1]。习武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却不是哪个习武的人,都能真的那么狠下心来对自己。
她固执,烈性,清醒。她时时刻刻把自己放在战场上,只相信自己一个人。
就像他跟她说过很多次,你可以问我啊,只要你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你——只要你开口,我便会帮你。
她却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告诉他,我自己能想到的,便自己想到,谁可以依靠谁一辈子,谁又能救谁呢?
顾怀泽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玖之,你知道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么?”
“你说。”
“活下去。”顾怀泽很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冲锋很容易,战死很容易,冲锋了而活下来很难。玖之,上前线之前,最先要学会的,是珍惜自己的身体。任何伤痛都可能要了你的命,而一个丢了命的将军……”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几乎无法察觉地低落了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在孩子严整到几乎肃穆的目光里,忽然又笑了,好像方才的沉闷只是幻觉:“玖之,战死是荣耀——活下去才是希望。”
玖之长久地看着他,轻轻点头:“嗯。”
她又沉默了片刻,一挑眉:“顾怀泽,我想活下去的。我会活下去的。无论在哪里。”
那么笃定,那么平静,却又那么嚣张。
可顾怀泽摸到里面近乎漠然的……安抚。
仿佛那个孩子伸出冷冰冰的手,触碰他的额头,淡淡地告诉他,我会活着,会赢。
不会让你看见我死去。
顾怀泽忽然想起来,这个孩子啊,清醒,烈性,固执……可又那么恣意,甚至是狂妄。
她那么明亮,寒冷又灿烂,这么小小的一个,却已经像是可以照亮世间一切。
“走吧。太冷了。”
顾怀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扭头,含着点调侃,闲聊似的问她:“玖之,你忽然对宫宴有耐心了?”
玖之抓着双手抓着晃晃荡荡的袖子,如临大敌地瞪着前方,闻言也没有回头:“你太慢了。”她皱了下眉,连语气里都带上了点烦躁。
顾怀泽“唔”了声,颇正经地点头:“我也觉得。没办法啊,那么多人盯着,烦人啊……”
他说着,忽然愣了,脸上微微显出了些错愕。他快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直接站定了,很意外地问她:“你在等我?”
玖之抬头瞥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耐烦,显得有些刻意。她一副“你在说什么蠢话”的神情,很理所当然地哼出了一个鼻音。只是一点小小的别扭,被那个一抬眼卖了个彻底。
顾怀泽站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动。
这个孩子啊……她是学生么?只是学生么……
他心里像塌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柔软和暖热。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老师,那个老头子,会拎着他的领子吹胡子瞪眼,会牵着他的手猫在酒铺外头“我数一二三咱们偷了酒便跑”,也会揣着个纸包兴高采烈地冲进院子“快来快来我终于抢着了你上回说的点心哈哈哈”。
他也终于明白了,阿野为什么会慢慢地开始执着于那个孩子。
她不是责任,她是家人。他仿佛能预见陌生的血脉在光阴里,一点点相连。
顾怀泽弯下腰,把衣摆上的结又紧了紧,然后把布料从她手里拽出来:“系紧了的,散不了。绊不着的。”
玖之刚要说什么,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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