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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抓着那根枯枝,行云流水一般挥动,一下紧跟着一下。跟她往日里做过很多次的都没有什么分别。

    风缠绕在上面,又被破开来。

    小小的孩子注视着枯枝指向的前方,跟着本能。目光流转之间已经有了凌厉的气势。

    “殿下,天冷,您当心着凉。”忽然有人出声打断她。

    那人语气和言辞都挑不出错来,偏偏又是说不出的不怎么恭敬。慢悠悠地,带着点玩味,为了让她听清,还抬高了声音。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丝毫喊话的狼狈,反而含着点笑,嗓音温润平和。

    她一顿,迅速地收了势,转过去半边身子朝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她抿着唇看过去,手里紧握着那段枯枝。

    男人站在树下面。高而瘦的一个身影,挺拔劲节,那姿态里又自有股清贵,和着他的声音,像是哪个世家的公子,自小被书墨温润着长大。

    他向前了一步,却没有走近,只躬身行了个礼。很快又站直了,带着笑意看向她。

    一片灯火的光映亮了他的脸,坦坦荡荡。

    她微扬了扬下颌,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男人身上还穿着官服。她虽记不清那些制式官阶,却也能从那纹饰里看出来,这人品阶还不低。她或许见过他,却实在没什么印象了——也算不上奇怪,能让建平公主有印象的官员,统共也没有几个。

    他脸上生白的皮肤隐约有些不自然的红,冻出来的,在大风的冷天里很常见。

    她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还无人的大路,黑漆漆的一片。

    这人也是从宫宴上溜出来的啊……

    她心头放松了一些,居然就此生出了点奇异的亲近感。她把另半边身子也转了过去,仰起头:“你是谁?”

    她手上还紧握着那根枯枝,稚嫩的小脸上半分表情都看不出来。冷凝得像戴了张面具。

    男人半点没有不自在,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回殿下,臣是顾怀泽。”

    “‘北剑’顾怀泽?”她脱口而出。脸上的面具终于破开,微微睁大了眼,目光里流出些惊讶,杂着一闪而过的渴望。

    “是臣。”他干脆利落地应下了,没有多一句谦辞。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要靠近她,又堪堪绷住了,站在原地,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你。”

    她隔着段距离看着自己向往了许久的传奇,却还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不愿意也不屑于说出一个字的称赞。那些虚妄的称赞。

    她只是明目张胆地盯着他,像是在计较着什么。明明是要仰视的身高,硬生生被她挑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得灼人。

    “是臣的……”

    “我是阿玖。”顾怀泽客气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她盯着他,慢慢说出这句话,眸光里认真得可怕。仿佛念诵着一个咒语。

    玖。

    槐阳慕容家这一代的孩子,男子祝琼玉,女子许芳菲。

    那个被冠名以“葵”的小公主,认真端正地说,我是阿玖。

    那么骄傲,那么张扬。

    顾怀泽只听到了一个发音,却瞬间了然。

    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这个笑里面抹干净了那些恭敬,垫平了君臣之差,在温润里混入了漫不经心,连语气都闲散起来。

    他说:“阿玖,或许你可以有个字,堂堂正正地把这个字冠到你的名姓里。”

    大胤文武并重。可乱世漫长,连文人也大半磨光了舞文弄墨的闲情,满心满口都是怎么兴国,那些礼节更是能简的全都给简了。因而,名字名字,名与字到胤嘉帝这个时候,早就混为了一谈。只在世家大族里,还是保留着些许曾经的习惯。

    顾玖之愣愣地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愿意靠近。

    顾怀泽假装没有看到她的疏离,抵着下巴想了片刻:“比如……玖之。”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写出一个“之”字。

    她犹豫了片刻,凑上来,低着头看:“我不会有字的。他们不会承认的。”

    那表情太清醒,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成熟,让人看着心里平白便生出了寂寥。

    是啊,“字”下面承着世家大族的清高庄重,怎么可能承认给一个女孩,即便她是公主。

    可她忽地又挑起唇,露出他见到的第一个笑:“我不用他们承认。我也不用把我想要的名,藏到字里面去。”

    她看着顾怀泽,眼神像是刀剑,有那么漂亮的锐利:“我喜欢这个名字。玖之,只是玖之。你是顾怀泽。”

    我是我自己的玖之,握在自己手里,不需要任何人来承认我的名姓。

    顾怀泽一怔。八九岁的孩子,远还没有长成,却好像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骨头。

    “你用剑很厉害么?”她忍了忍,终于还是问。

    顾怀泽也不客气,“嗯”了声,又很诚恳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更擅长用刀。”

    “北剑”顾怀泽,成名是一柄战场杀敌的重剑,破军如入无人之境。名震东洲。

    可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从武学造诣上来看,他更擅长用刀。薄而锐的刀刃在他手中或是诡谲冷利,或是暴烈狠戾,像妖鬼横行世间。

    “带兵打仗呢?”她又问。

    “嗯……还凑活吧。”顾怀泽措辞随意,语气里却很有几分认真。

    他听出来那个孩子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露出来的向往。那几个词句含在她口中,小心而珍惜。可她盯着他的眼睛,寒冷清净,实在不像那些无知的孩子、只凭着想象便向往着战场上的荣光。

    “这样啊。”她点头,没有再问。

    这个孩子……太清醒了。

    顾怀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地捏出了劝诫:“玖之,战场很残酷的。是敌是友,为战为功,只要踏上战场,便都身不由己。”

    “我知道的。”顾玖之看着他,不闪不避,眼底一片清明,“可是,顾怀泽,这里也很残酷啊。”

    顾怀泽点头,似是不出所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等着她说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着怎么去跟人解释这些从未出过口的东西。

    她向来不在乎的。

    那些不公、不平、束缚她的东西、划定了她的未来的东西,她都不在乎的。

    没有什么应当困住她,没有什么能让她被困住。

    她也不在乎被他们评作“性情古怪、离经叛道”,更不在乎同人解释。

    ——可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来由的,她忽然便想告诉这个人。

    “战场上,可能会活下去,可能会死掉——可还是,在拼命拼命地,试图活下去,拼命拼命地,去闯一条路。在这里,多半是和亲,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用尽全力,也挣不出来。”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滞涩,到后面越来越流畅。

    “琼、瑜、璟、珏、珩。芷、葵、荟。慕容家祝男子如玉石铮鸣,愿女子如茵草柔婉。我在这里一日,便随波逐流一日。他们不会给我争的余地,更没有一搏的权利。父、夫、子,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的命当捏在别的人手里——更不用说一个名字。可是,凭什么?”

    她脸上带着点笑,全是不符合年纪的冷淡和平静。

    “我不需要他们承认我任何东西,不需要他们给我任何东西。我的便是我的。即使战场是唯一的出路,我也会拿到我想要的。”

    那一个字一个字里面全是尖锐,可她从表情到语气都那么淡漠,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诘问,也没有愤怒。

    那种坚信自己的能握住一切的平静和凛然傲气。锋芒毕露。

    顾怀泽下意识地觉得心惊。

    那一段话简直不像是能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可是,偌大的晟胤宫中,更没有人有胆子在公主面前提起这些,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是怎么样长成了这副模样,又怎么看破了这尊崇高贵下头的白骨荒碑,又怎么把这冰冷的现实变成了她心里的刀剑。

    甚至,谁教的她刀法?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刚到帝都的时候,他听几个同僚说起建平公主。他们说,胤嘉帝的这个女儿啊,天生反骨,离经叛道得很。

    也有人叹,你们是没看到前一年契戎来使的那一次哟……这么个……可惜不是个男儿。

    那个离经叛道的小公主笑了一声,稚嫩的声音里终于显出了冷锐:“他们不给我祝福。我自己给。”

    顾怀泽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净透又清冷,像汪着寒潭净泉。泉底是锋利的石刃冰刀。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你能帮我么?你能帮我握住力量么?

    他看到那个孩子无声的问。

    他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带着上阵对敌的严肃:“玖之。我教你用刀吧。”

    你已经独立于世间,不需要任何人成为你的支撑——那我教给你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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