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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不再是青云观里散漫恣意的少年。他的面前是大胤的万里山河,背后是这片大地上的同胞。
大胤这一代少将才,一旦混战起,他们势必陷入困局。但混战虽已逼到了眼前,却也尚有几年还转的余地。
十六年前,大胤大败四方的余威尚在。当年最棘手的晋梁、南绍,一个一蹶不振了多年,一个不久前也才伤动了筋骨。
而今小打小闹不断,可离真正的大动乱也还有些距离。
各国相互牵制,都有野心也都在观望,谁也不想成为被渔翁拿去了利益甚至性命的那一对鹬蚌。
——他都知道的。
可这是他的国家,他的大地,和他的同胞。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如果没有这一将,又何止是万骨枯。”顾玖之淡淡道。
薛逸的目光落在一块木板上,面无表情地凝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撞上顾玖之的目光。他们对视了片刻,忽然同时开口。
“大胤天将,烨羽将军……”薛逸缓慢地念诵那些称号。
“冯止战,钟济明,赵炎晖,卫宸……”一连串的名字极快地从顾玖之嘴边滑过。
“冀安将军,玄光将军……”
“姚琢,季淼,林坤,玄光,陈望山……”
他们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在空中萦绕,像唱诵一个古老的咒语。虔诚而净直。
“琼花将军,四方利刃。”
“钟维,安野,顾怀泽,卫子熙。”
那些名字自他们的舌尖上滚过,像一段历史流过,剩下灿烂的辉光。
冯止战、钟济明、赵炎晖、卫宸、姚琢,四五十年前的一代传奇,被并称为“大胤天将”。曾经光五人的名字就能震慑四方。
在长达十八年的“太|安战乱”初期,当时尚且年轻的五人便开始崭露头角,又在之后不断的对敌和数次险境中,显出了惊人的才能。
冯止战善强攻,姚琢善守,钟济明善奇袭,赵炎晖善谋略,卫宸精于长线作战。到“太|安战乱”中期,五人已先后被封将,共守六州、拒六国。
在之后的八年间,五人将南绍、晋梁、漠康、肃凉逐个击退。
在战乱末期对上当时实力最盛的辽姚、契戎,在长达一年的战争中,冯止战、钟济明带兵杀入辽姚境内百余里,奇袭契戎腹地。
这一战后,辽姚、契戎将士折损近八成,国力凋敝,之后四十余年间,没有与大胤再战之力。
至此,“大胤天将”终结了“太|安战乱”,西北边关一线得到了数十年的和平。
冯止战在最后一战中,为摧毁辽姚的最后一道防线重伤,失去了长久作战的能力。
姚琢在与契戎的守城战中,带领一万兵士对上契戎五万精兵,苦守雁沙一个月,在钟济明击退漠康,驰援雁沙前夕,壮烈牺牲。
其后十二年,“显兴战乱”初期,赵炎晖、卫宸在短衣缺粮的绝境下,拼死抗敌,战死于关外。
“显兴乱世”中期,钟济明于前线重伤折损,病退回帝都。
烨羽将军季淼、冀安将军林坤、玄光将军、琼花将军陈望山,相继崛起于近三十年前的“显兴战乱”期间,立下了赫赫战功。
季淼、陈望山、玄光出身草莽,林坤成长于武将世家。他们在战乱之中投身于行伍,其后迅速崛起。
季淼、林坤据守云州、宁州,玄光、陈望山在茶州、柯州、昆州一带,并云州、宁州部分地区,进行游击战。
大小百来次的交锋,有近百次的胜利。逐步夺回了战乱初期被攻占的边关重镇。
这四颗将星的升起,抹平了人们对“大胤天将”的折损的恐惧。其时人们都期望,这四位将军,能继承先代的荣光,书写传奇,不出几年便可以平定这场战乱。
然而,这是近百年来,大胤朝局最黑暗的一段时期。
显兴帝昏聩无能,优柔寡断,猜忌心又极重,极易受吹捧挑唆,被贼人利用。势力盘亘了百余年的世家趁机夺权,妄图将大胤拢入自己掌控。贼子窃国,不惜出卖江山国土以求利益。
内有忌惮、打压,粮草不足,外有强兵,贼子通敌。
胤历二二八年前后,季淼、林坤先后被朝中下派的监军官员陷害,在敌兵的埋伏圈中血战至死。
二二九年中,陈望山于宁州抗击晋梁,双方人数悬殊。陈望山率军死守平川,在战死之前,撤离了平川城中几乎全部百姓。
二三零年,玄光前往镇守茶州,牵制肃凉以及南绍部分兵力。玄光拖住了肃凉的全部力量,并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南绍,为“显兴战乱”的终结创造了可能。然而“显兴战乱”结束后,玄光失踪,不见其人,亦不见尸骨。
近二十年前,镇东将军、泽西将军、安北将军、靖南将军,还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便被喻为“四方利刃”。“东刀”钟维,“西锋”安野,“北剑”顾怀泽,“南刃”卫子熙,让天下人看到了与传说中“大胤天将”相当的辉煌,又一代战神的崛起。
他们顶着朝局的压力和内外交困,在将领不断折损的绝境里,生生劈斩出了一条路,以雷霆之势夺回了失去的土地。在短短几年之间,他们的名字便叱咤过整个东洲一片。
胤历二三二年中,南绍、晋梁、漠康同时进攻大胤,重兵压境。
卫子熙、顾怀泽分别迎战南绍、漠康。南刃、北剑稳距南北边境,在南迦、起雁关拉起牢不可破的边防。
安野、钟维联手抗击其时攻势最为猛烈的晋梁。东刀西锋分别镇守启风、平川两大重镇,成遥相呼应之势,勾连起东南一支的防御线。
战事激烈,四方利刃却也正在一点点艰难地攥取到胜利。
到胤历二三三年初,南绍、漠康逐渐不敌,只余最后负隅顽抗。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便相继投降,与大胤和谈。
启风却遭到暗算,城门几近失守。几乎同时,平川兵营遇袭。晋梁国的军队握着大胤朝中通敌贼子手上传出来的兵报,以举国之力压境,一要破关,二要让大胤的这两柄利刃永远折断在东南边境。
可东刀西锋何止是利刃——那一战之后,晋梁几乎灭国。两人手下带出来的军队,“战争疯子”之名传遍了整个东洲大陆。
然而,东西两刃永远地埋在了大胤东南的土地上,“战争疯子”也在昙花一现后凋零。钟维、安野战死。安野甚至连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无尽的鲜血和白骨,埋葬在这一段历史里面。
一片血腥壮烈后面,那些光耀过或仍在光耀着历史的名字,前赴后继,照亮了这漫漫望不到尽头的长夜。
可曾经的雄狮已经老去,而新生的苍鹰还羽翼未丰。
薛逸和顾玖之沉默着,半仰起头,望向昏黑的半空。
那些闪烁过又陨落了、或仍在燃烧的英雄,在史书里、演义里,字里行间里刻下了的血泪、义勇、意气、锋芒。
家国天下。
义无反顾。荡气回肠。
老去的名字将点燃年轻的热血。
长久的沉默。
很久很久,他们拎起来酒坛,磕在一起。
“将领可以终结战乱。”顾玖之摸着嘴角边的酒渍,像摸到谁的眼泪,或者鲜血,“可惜‘大胤天将’折得太早,而中兴一代和东西两刃,都遇上了一个太糟糕的朝政。”
“帝君、臣子、将领、士兵、百姓……一同守着脚下这片土地,少了一样都终结不了这个乱世。”薛逸放下酒坛,语气平淡下来,“真难啊。”
那么一代代人不断地尝试,却只能一次次地结束掉一段战乱,又一次次看着战火重新烧起来。
要对抗的,不止是敌国,而是永不停息的野心和虎视眈眈的目光。
不止是战争,而是整个时代。
人埋葬在这段漫长的历史里,黑暗没顶,只看得到化入骨髓的惯性,战争和暴力在骨血里流淌。
乱世里,谁也没有生来无辜,谁也没有生而有罪。
“大胤不是没有过机会的。只可惜,从前朝延续至今的‘中庸’一道,掐断了这些机会。”顾玖之掌心贴在酒坛上,陶瓦冰凉。
薛逸伸手覆在木板上:“政局倾向总是,抗敌,而不进犯。可是,敌国一次又一次的进犯,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我们的土地,‘不进犯’就像个笑话,被朝官奉为真理的笑话。”
少年言辞锋利,声音却是冷静,没有愤懑,只带着淡淡的嘲意:“到底是信仰道法,还是胆怯?”
胆怯着有一日改了一向的“道”,万一败,这罪责就要落到自己的头上!
顾玖之淡淡道:“乱世数百年,守关数百年,和谈数百年——‘和’或者‘守’早就解决不了了。要想终结乱世,唯有以战止战。”他语气平淡,落字却像铿锵。
“胤嘉帝。这会是大胤的机会。”薛逸停顿了一下,抬眼去看顾玖之的表情。
顾玖之的目光落向远处:“下一次战乱,慕容锋不会再给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如果在那之前,他能够彻底地掌控朝局,打压掉世家。”
“无论终结乱世的是谁,大胤不能没有将领。而且,要的不只是一个、两个,也不只是‘出色’的将领。”薛逸屈指,轻叩了叩身旁的木板。
“大胤要将才,要‘战争天才’。”顾玖之伸手虚点在半空,“大胤要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苍鬼骑。”这三个字再一次脱口而出。可薛逸又说得小心翼翼,像含着一个他们共同的期许。
苍鬼骑。传说百年之前,大胤拥有这么一支传奇的骑兵,像是钢铁的洪流,所往之处无可阻挡。曾经一路征战、征服,切入东洲大陆深处,抵达蛮荒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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