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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玖之拎起酒坛,跟薛逸的碰在一起,一声清脆的响。
他眯着眼,慢慢咽下去那口酒,等着它在喉咙里烧起来,很是珍惜的模样。
薛逸又灌了一口,有些遗憾似的摇头:“平兰地好,可惜酒差。”
顾玖之提着酒坛仰头,又是一大口酒下去。他随手抹了把嘴:“平兰酒差,幸而地好。”
“宁州宁商,‘清泉流光’,酒是好酒。可惜了……”薛逸声线平稳,指尖摩挲着酒坛的口。
“可惜我大胤边关六州十四城。”
无甚起伏的一声自顾玖之口边滑出,跌下来,落在地上,粉碎了。
在酒香熏熏的室间,平白炸出来一声雷霆。
一室的悠然和温暖顷刻间散了。
酒坛上沾着些酒渍,潮湿清润,是那片大地上流淌出来的液体。
他们聊打仗、聊兵法,切磋武艺、推敲战术,却鲜少认认真真聊起这个乱世。
他们掩着身份,掩着目的,掩着几乎一切能映出来他们背后的东西。可是心性和抱负、洒脱和负重,早就在不经意间缓缓流了出去,勾出一个浅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
上头只有一层处处透光的纱纸,终于在这一刻,一把撕开了。
露出下头年轻人的眼睛。
那片大地上流下来的不甘,凝着陈年的烈酒,烧灼着他们的肺腑。
作者有话要说:
全架空,版图、人物、事件都是假的!!无原型!!
第19章 铭刀(四)
大胤南接南绍,东南邻晋梁,东北与漠康接壤,西北拒辽姚,西抵契戎,西南同肃凉相持。
再往外延伸,北齐、古新亚、斐加、蒙启、莱吉……
战火不断。
战乱、和谈、短暂的和平、又一次战事……小冲突和大规模的战乱,自二百余年前,大胤建国以来,便没有消停过。再往前回溯,愈加是触目惊心。
缔盟与厮杀似乎只是点一把烽火那么简单。
战火与鲜血填满了东洲大陆的每一寸历史。
百余年前,外围小国不堪大国攻势。为求生存,倚靠着背后大海大洋的优势,第一次真正缔结了盟约。它们避开大国的锋芒,不与相争,在时不时的打压之中艰难地维系着本国的生存,渐渐从战乱里退出。
而内陆诸国,南绍大国,国力一度与大胤相抗衡。
晋梁亦不遑多让,多能工巧匠,尤善各类机关,民用、兵器上皆是不容小觑。
漠康善商,富庶机巧,多精明且长于计谋。
辽姚、契戎皆为数个部落联合而成,多游牧族,民风悍勇,贫瘠却善战。辽姚精于弓射,契戎长于刀枪。
肃凉国力稍弱,却在勇猛与藏拙游刃有余,百年不倒。
大胤文武并兴,疆域辽阔,两百余年里,已有盛世繁荣之景。
六国之间,混战、暂缓、休养生息,不断地交替着。各国冲突不休,从未有过长久的安稳,战火也从未彻底地平息过。
大胤最为强盛,又地处六国包围之中,更是艰难。
各个“邻居”都不安分,虎视眈眈着这块巨大却硌牙的珍馐,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纵使拿不下整片土地,叼一块肉也是好的。
幸哉。大胤国富兵强,数十年混战的极乱之世,数十年小冲突不断的相对和平——两者轮还往复之间,也勉力抵御了外敌两百余年。国土有丢失,又有收复,版图至今竟仍是开国时的模样。
悲哉,国力不足、朝政软弱、帝君昏聩、世家横行……各个难题铺满了大胤的历史,层出不穷。大胤从未迎来过一个真正的盛世,也从未有力气真正挣出这个长达数百年的乱世泥沼。
大胤边关六州十四城。
云州、宁州、柯州、雁州、昆州、茶州,在边关上死据外敌。
南迦、景沧,平川、宁商、启风,逐安、止戈,沙徊、雁沙,西陵、昆阳、木尘,荼余、莘邑。十四重镇。
不知道被战火焚烧过多少次,又被掳掠践踏过多少次,浸过多少鲜血,埋过多少白骨。
四十多年前,承德帝登基后十二年,“太|安战乱”结束。辽姚、契戎重创,其后四十余年间没有再犯。
近三十年前,战火重燃,“显兴战乱”开始。
显兴帝昏聩,战乱间十余年,大胤朝政衰败,世家当道,贼子横行。
十六年前,胤历二三三年,大胤击退肃凉、南绍,重创晋梁,“显兴乱世”结束。
二三四年,胤嘉帝迫显兴帝退位,开始肃清朝政。大胤自此迎来了长达十余年的和平——但即便在这短暂的和平下,与南绍、漠康的冲突依然不断,南绍甚至一度破关进犯。
二四八年秋末,安分了四十余年的辽姚、契戎终于有了蠢蠢欲动之兆。漠康、晋梁兵力向边境倾斜。肃凉几度向边境试探。南绍无视与大胤修订了一年余的新和约,亦有不安之心。
大胤尚且能够勉力压制,乱世的烽烟却已经飘出了气息。
乱世挣扎。大胤这个绵延了二百余年的大国,说不上国破江山,却也是被践踏在战火里头。
而这无情血火里,被迫的、挑头的,又有谁能够幸免?
漫长的沉默压下来,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添满了粘稠的泥浆。
“几百年了啊。”薛逸终于低声叹息,“我……去过云安,这两年渐渐开始重建了。只是从云安望出去……南迦仍是一片苍凉……”
那一年,他跟着出去走商,在渝州和云州的交界处,暂别过队伍,独自深入云州。他想去看看南迦。
他到了云安,那是离南迦不过半日脚程的一个城。数年前在南迦破关时开城门接收难民,后又被波及。百姓流亡,城毁了一半,过了两年稳定下来,才有没走远的人,大着胆子,渐渐返回故乡,一点点开始重建。
他站在云安的城墙上远眺南迦。他终于没能有机会踏上那片土地。
那是一片焦土,下头埋着层叠的白骨。入目皆是断垣残壁,只有零星几点正在重修的屋宇,修了一半,竹头的架子却已经被拆走了许多。
大胤守关的军队驻扎着,一多半的在操练,几个小队在修补城墙。修关隘,修边防,一层层垒上去,最底下的石块和木材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残破的小城,有着过分坚实的城墙。好像这一座城,只剩了这道城墙还活着。
南迦往外十里,便是大胤和南绍的国界线了。
南迦的驻军模模糊糊看见他,遥遥地冲他挥手。一个两个,一群士兵都转过来头,用力地朝这个方向挥手。
他们喊着什么,他听不清楚。却知道那是他们在牵挂着背后的大地。
南迦是边关重镇,打开了南迦就相当于打开了大胤南边的一扇大门。经年的战乱里,这个小城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被战火不断蹂|躏过的地方。数百年里不断地破城、被夺、夺回、重建、再一次破城、又再一次夺回——千疮百孔,也顽强挣扎。
过去十几年的和平里面,南迦一点点地重建,士兵和百姓共同经营着这个小城。
数年前一场突袭,南迦失守,百姓仓皇撤离。等到战事稍定,靖南将军带兵夺回南迦,整个城只剩下了一圈城墙还在苦苦支撑。
南方边境与南绍大大小小的冲突,已经有些年了。靖南将军判断,南绍不会就此安分,启用了“特情方案”,将南迦划为边防守城,禁止百姓进城。
大胤开国以来,这是南迦第九次启用“特情方案”。为了边防,也为了不让更多的百姓丧命在这块土地上。
南迦再一次成为荒城,数万流亡百姓无所归处。他们无家可归——却也好过埋骨故里。
近百名士兵在城墙上头望着宁安,透过一个遥远到只剩了一个小点的人影,看向他们的同胞。大喊高歌,声音模糊在风里。像望乡的人,不甘,不忿,不得归。
南迦九度空城,平川十一次,启风六次……
——大胤国土上,像南迦这样的城镇,还有十四处。
数百年的乱世,谁也不好过,谁也逃不出。
顾玖之轻轻摇头,他伸手沾了坛口的酒,在地上画了个大胤,在南方点了点:“南迦‘特情’,宁安却基本已经重建万成。只要‘南刃’还活着,南迦不会再破第二次城,南方边关不会失守。”
“……‘北剑’去年初冬抵达了北关,‘北剑’在一日,北关便能在一日,雁州不会出事。”薛逸也沾了酒,在西北的位置画了个圈。
顾玖之的手顺着南方的边境线一路往西:“昆州一带,并茶州少许地界,沈威尚且能够抵挡扰袭。可惜他擅长守城,却不善于长战线守防,一旦南绍、肃凉、契戎联手夹攻……”
“雁州、柯州与漠康交界的一带,宁州与晋梁交界一带,是几个有些经验老将,几个年轻的将领也开始展露锋芒,普通的情况显是还应付得过来。可要是漠康、晋梁同时以重兵压线,恐怕很难……”薛逸反复地摩挲过东方的边关。
顾玖之的指节敲了敲西边:“东线、南线向来艰难。可昆州一带也好不到哪里去。尚可守,可如果有一日同六国……不,只要契戎和肃凉同时进兵,或是晋梁……就很难说了。”
薛逸望着木板上渐渐干涸的酒液,目光沉肃:“大胤兵力尚且充足,且兵强马壮,这两年,却是少将才……只有将领,我们不可能结束这个乱世。可是没有将才,我们甚至撑不过这一段战乱。”
他的背脊渐渐绷紧了,像一根缓缓拉到极致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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