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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玖之睨着他,颇深沉地叹了口气,摇头:“大师兄,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厚的脸皮的。”
薛逸说出来这句话,怔了怔。想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除了师父和那个人面前,能够毫无顾忌地说一句师父厉害。
清醇的酒香包裹起整个空间,冷冽纯澈,像冬日里凿开了层层封冻,打起来的一瓢冰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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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举起酒坛,冲顾玖之晃了晃。
“总比摸瞎摔了、砸碎了酒坛子、摔破了脑壳子强。”他小心地熄了火折子,丢到外面,才关上门,转身往里走,“这里酒封得严,酒气没溢出来到能烧着的度,这油灯也就搁在门后头,师父来也用。小心别碰倒了就没事。”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一缕头发落下来,在脸颊旁轻轻地晃着。
“尊老爱幼。幼——小师弟,我当让着你的。”薛逸说着,把油灯往旁边转了转,继续絮叨,不给顾玖之回怼过来的机会。
顾玖之把封口又一层层盖回去,客气道:“不了不了,还是应该让大师兄先尝的。”
“小师弟……你要是非要喝的话……没毒死记得告诉我一声。”薛逸指了指酒坛子,又指了指自己。
“师父想来很宝贝这些酒。”顾玖之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在意,只总结陈词似的说。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酒坛子上一个个蹦过,难得的露出些犹豫。
“这里纵六七十步,横四五十步吧。酒有些是之前留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去的,埋的是些什么。喏,就是那个角落上几坛。师父说最好别乱动,指不定里腌着个死人脑袋或者断手断脚的。啧,他自己绝对看过了。我揭开来看过,都是上足了年份的酒了——没有死人也没有手脚……喝倒是没敢喝,这师父揭一下我揭一下的,谁知道前面有多少人揭了一下。别里头混进了什么,喝死了没处说理去。”
喝下去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薛逸像老学究似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在四周环视着。忽然顿在一处。
油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地上铺着木板,中间一跳不宽不窄的通道,两侧都是各色的酒坛,一眼望过去,竟数不大清楚。
顾玖之掀起眼皮看他:“大师兄,你说什么醉话呢?”那眼里映着油灯的光,冷静清醒,像不会醉,也不愿醉。
他拿着灯凑到顾玖之旁边,偏着头靠近他的脸,打量着他的表情:“哟,小师弟,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挺厉害的。
薛逸竟还很赞同,煞有介事地点头:“小师弟说的是。不是人人有本事把脸皮练成这样的。”那骄傲劲把“没脸没皮”诠释了个彻底。
“那是自然,不然我们过来干嘛?去平兰城沽个几坛子就完事了。”薛逸理直气壮地扯着歪理。
他脸颊上漫着些薄红,眉宇间锐气被一股子散漫笼着,像帝都里那些富贵人家的浪荡子,浑身上下都是不正经。
小半坛酒下去,顾玖之的脸色如常,眼尾却泛起了些红,脸上的笑意也一并被带了出来,没有平日里浓郁的粉饰,浅淡的一片,明澈地映出他的模样。
真真是懒散随性,却也真真是洒脱不羁,似是世间繁华都入不得他眼,软帐铁囚都困不住他心。平白引得人舍不得挪眼。
“小师弟,醉了?”薛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说着,大手一挥,极是洒脱:“都是小事,横竖这里有那么多酒,摸几坛师父也发现不了,别动他那几坛子‘雪里醉’就行了。我记着论起脸皮——小师弟也不遑多让啊。还是说……小师弟你什么时候改性了?”
“是挺香。嗯,确实好酒。”顾玖之蹲在酒坛边上,挑了坛口上没封泥的,揭开,闻了闻,饶有兴致地拍了拍酒坛子。
“师父今年还是备了啊……”薛逸喃喃,声音里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油灯放在中间。
地上 几个稍小的坛子,白瓷,上头泼墨的花纹,做得颇为精致。
“这里头别的都是师父收的。有些是周围别的城买的,有些是平兰城里头的,有些是……别人给的。哦,对,还有几坛是师父自己酿的,酿出来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连……他自己都不敢下口,扔这都好些年了。不过师父能在这地界搜罗到这么些酒——管它好不好喝,总归都挺厉害。”
薛逸笑,顺势在他眼底下打了个响指:“没醉就好,不然回头还得把你拖回去。”
那冰泉入喉,忽然就被点着了,烧起来一团的火,从胸膛一路滚下,落进腹中,还热辣辣地灼着。却又半点不呛人,暖融融地熨着血管。
顾玖之嗤笑:“那自然是不能让大师兄失望了。”
薛逸絮絮叨叨地给顾玖之讲这个酒窖。他自小好奇这儿,好奇了好些年,总算是找着了办法,闯了进来。自那之后,他每年都要来个少说两三回,这里头有些什么,自然是了如指掌。
酒窖中间的木板地上,薛逸和顾玖之盘腿对坐着,一人手边搁着一坛子酒。
薛逸的剑丢在一侧,腰背弓起个放松的弧度,笑容灿烂,没有保留也没有掩饰,真切得像触手就可以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