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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逸笑出声来,对上周川略带谴责的目光,咳了下,迅速转开了话题:“阿川,我记得昨日才轮过你洒扫。”

    周川望着薛逸的眼神仍是平静:“大师兄,今天轮你。”

    “是、是么……”薛逸从那平静里嗅出来了点微妙的恨铁不成钢,摸着鼻子,心虚,“下回我补给你。千万提醒我!”

    不等周川拒绝,薛逸便把手上的纸包往他手里塞:“拿着,老规矩。”

    周川伸手抱了满怀的纸包,油纸、牛皮纸,上头印着各色的图样,隐隐飘出香甜的气味。有一包贴着周川的手臂,还温热着。

    薛逸每回出门,总会记着给他们捎点什么吃食回来,每个师弟都有份。有时是馅饼,有时是糖,有时是甜点心……没有一次落下的。

    虽然味道时好时差,很不稳定。

    遇上个这么样子的大师兄,任你多大的火,这会儿也发不出来。何况周川本就半分火气都不带。

    周川又收了收捧着纸包的手:“大师兄是顶好的。”他语气有些僵,显是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却真心实意。

    薛逸猛拍了一把他的肩,接得毫无压力:“上道!知道就好……诶,等等,这几个我得留下。”他说着便伸手去解最上头几个纸包。

    麻绳打了个死结,极是不好解。

    薛逸颇为艰难地弯着个腰。周川有意帮忙,可惜双手不空,徒留薛逸一个与麻绳厮斗。

    纠缠的线条里,薛逸忽然跑了神。

    许久之前,他干过和顾玖之一样的事。

    那会儿他拎着个剑,站在一圈师弟们面前,要他们用各种方式围攻自己,再一个个见招拆招。

    闹腾到最后,他失了兴趣,而天天被要求“来,往死里打我”、一扭头便又被那个叫嚣着“打趴我算你们赢”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师弟们,也集体抗议起大师兄的“残酷□□”。这事才算是揭了过去。

    没成想在这里还有个后续等着他。

    薛逸几乎能看到那个少年用前两天才讲过的简单剑法,略带着些生疏,压抑着自己的习惯招式,周旋在劈头盖脸攻击里。

    动作里快准狠,一剑摆平一个,哪一个都不落。然后故作无辜地把他真无辜的师兄们拖起来,客气又不容商量地指点接下来的布阵。

    他笑笑。

    麻制的绳粗糙,却温柔地缠绕过他的指尖。

    “这就是你把整根绳都弄过来了的理由?”桌上散着几个纸包,被麻绳串在了一起,拖出来一根长长的后续。

    顾玖之把玩着那段麻绳,甩了甩,任由它三两下便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又颇为新鲜地端详了一会儿,才终于从绳子上移开了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薛逸。

    已是将近半夜。

    半刻之前,薛逸踩着青云观的一溜房顶,回自己屋子拿了纸包,再一次轻车熟路地翻进顾玖之屋子的窗户。

    还没落稳地,便被平削而来的刀光逼得一个后仰,几乎同时伸手去截那刀身。

    摸着黑,他们飞快地对了几招。一来一回之间的熟稔,与其说是过招,不如说是交换了一个见面问候。

    薛逸这回惦记着“手上的糕点别给颠碎了”,退得飞快,半点不恋战。在顾玖之欺身而上前一刻,把麻绳串着的一串纸包丢到了他怀里。

    油灯方才才点上。

    薛逸抱着臂,靠坐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目光穿过油灯的光,肆无忌惮落在顾玖之脸上。

    他心里闪过下午周川的那句话,“唉,顾师弟打起架来真厉害,要不是开始练剑晚了、招式不熟,我们几个估计根本没得看”……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叩了叩半刻不离手的剑,万分的理所当然:“忘了。”

    “那大师兄,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把‘从窗户进屋’也给忘了?”顾玖之捻了捻缠在手指上的一截麻绳,万分诚恳地问。

    薛逸同样真诚地回问他:“那小师弟,你什么时候会真把‘要关上窗户’给记着?”那语气却是十足的无赖。

    他伸手,手指缠上麻绳长长的尾端。

    顾玖之指尖轻点在桌面上,半是遗憾半是挑衅地叹:“大师兄,关了窗户你就不翻了?我要让你把窗户拆了,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小师弟,你好像忘了那天窗框上另一个脚印是谁的,我可没有这个尺寸的鞋。”后半截绳子一圈圈卷上了薛逸的手指。

    薛逸十回进顾玖之的屋子,便有十回走的是窗户。顾玖之每回都嘲他,他也每回都辩得面不改色。终于在前几天抓到了顾玖之也翻窗户的“证据”,更是理直气壮了。

    吵吵闹闹,可这才短短不到二十天,薛逸和顾玖之却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时不时地哪天晚上,将近半夜了,薛逸突然从窗户里翻进顾玖之屋子。

    习惯了顾玖之的当头一刀,薛逸闪避得越来越快,然后或敷衍或激烈的打将到一起。

    习惯了就着油灯的火分享小半或是大半坛酒,闲扯两句,互相挤兑两句,或是就着茶水画出兵策上的图,探讨或争辩,最后趴到一块儿、在桌上睡过去。

    就像这天他们都没有去想,干嘛非要就着绿豆糕,喝那么一场酒。

    明明只是几包糕点,明明可以让周川分吃食的时候捎给他,明明晚饭前后,随手便能给了的。

    就像之后几年里,数不清的夜晚,一方小小的屋子,一盏昏暗的油灯,勾连起无数细碎的温暖。

    当时毫无所觉,等多年后回首,才惊觉那光亮和温度,早早地便已经渗透到了血肉里,直指魂魄。

    薛逸放完这句“大招”,心满意足。

    他扯了扯手上的绳,飞快地截下去话头,不让顾玖之有再反驳的机会:“赔给你的。”

    薛逸说着,收回来手,又下意识地攥了攥。缠着麻绳的那一截手指团在掌心,轻轻磨砺着皮肤。

    明明隔着有一层茧,他却感觉到绳子上微痒的扎手的刺。

    顾玖之一怔。

    他解下来一个纸包,一层层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绿豆糕。

    顾玖之微微睁大了眼。

    他戳戳剩下的那几个纸包,没有拆,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有啊……”眼底浮上了些微薄的笑意。

    他弯腰从桌脚边拎起来个酒坛子,“咚”地敦到桌上,使了点力推给薛逸,眯着眼睛。方才眼里的那些笑意已经模糊了,像是到了心底,散开了,好好地收了起来,不愿意再给人瞧去了半分。

    他面上笑容依旧生动:“大师兄,赏光。”

    “谁喝酒会就绿豆糕?”薛逸习惯性地轻嗤,却已经抬脚勾过来张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熟门熟路地摸过来只茶杯,倒满了酒,推给顾玖之。

    “你啊。”顾玖之握着杯子,眉眼里都是促狭,“还是说,大师兄,两个时辰未见,你骨气见长,一会儿能忍住了不伸手?”

    顾玖之意有所指。他那据说“从来没真抢过师弟们饭”的大师兄,两个时辰前的晚饭上,还夹走了他碗里最大的一块糖醋鱼。

    薛逸笑得无赖:“我要真不伸手,岂不是驳了小师弟的面子……也浪费了小师弟要‘礼尚往来’的一番计较。”

    ——那块抢来的糖醋鱼,最后让薛逸付出了一根鸡翅的代价。

    跟他们每一次交锋一样,谁也没捞着好。偏偏这两人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旗鼓相当,明嘲暗讽里坦荡得过分。

    说着话的功夫,薛逸捻了块绿豆糕,又去拿下一个杯子,却摸了个空。

    他望向空荡荡的茶盘,隐约记起来,统共就四个茶杯,一个被他某天早上顺去了求索堂忘了还,一个在哪一次“切磋”里被失手打碎了……

    薛逸揉了揉额角,伸手把顾玖之的茶杯捞了过来。

    里头还有半杯残茶,放了些时间,已经冷透了。

    薛逸极是自然地端起那个杯子,送到自己唇边,想也不想地,一口饮尽了。

    他抬手给自己倒满了酒,灌下去一大口,咂摸咂摸滋味,不无遗憾地摇头:“比起师父的酒,可差远了。”

    上回那坛“从师父那偷出来的”早就喝完了,这坛是上回喝剩下的。薛逸前些时候从城里酒家沽的,酒味寡淡稀薄,自然比不得那坛子好酒。

    顾玖之放下杯子,拣了块绿豆糕,随口挤兑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完,想了想,到底也是摇头,“是差得有些远。”

    薛逸叹气:“可惜可惜,不能随时随地偷一回。”

    “师父藏了哪家的?什么酒?”顾玖之状似不在意地问。

    薛逸笑笑,答非所问地:“小师弟,你没进过平兰吧。带你进城啊。”

    顾玖之的目光慢慢划过薛逸,落到他眼里,凝了半晌,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露出个笑:“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1] 这里跟古代的文牒或有出入,设定是在各个州通行需要文牒记录,在某处长期停留或定居需要登记。按战争时期来理解

    第8章 门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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