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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谨行以为她在做戏,拿出手帕想看,被何未按了回去。

    何未轻声说:“柏林的康德大街算条华人街,这你肯定晓得。有位长辈在那边有几间公寓,我为你先租了一间。留学是条艰苦的路,出去常被人看低欺负。我和伯伯聊过,他让你租他的地方,能有个照应。”

    白谨行只觉被个小姑娘如此费心照顾,十分不妥,想拒绝。

    “拿着吧,”她说,“前些日子,有人被国内注销了护照,立时就被德国驱逐出境了。这个伯伯是我哥哥的恩师,外交资源多,关键时候能帮你。”

    白谨行几番推辞,何未最后让他留着这个,关键时刻求助用,这才说服他收下。这是两人的第三面,在前门楼子的火车站告了别。

    送完人,她去了头等候车房。

    何家在候车房有个桌子,摆着“问事”的招牌,还有一个专员用来对接上海和广州码头出港的客轮业务。早晨送到家里的船客名单上有个名字,正是赵予诚,订票就在正阳门这里。她悄悄记在心里,想等白谨行一走,便来问问专员对方的面貌长相。

    这里的专员是她专门挑来服侍贵客的,对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被何未一问,回忆说:“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子板瞧着是武官,戴着副眼镜。”

    对上特征了。

    何未假模假样挑了七八个名字,照旧问相似的问题,掩盖她对赵予诚的特别。她关照小专员,这些问过的客人都要立刻出票,亲自送到府邸或饭店,不可疏忽怠慢。

    她翻看着本子,想等等看能不能见到赵予诚。

    名单上有标注,赵予诚的出票日期是今天,他若着急,说不定自己来取。

    小专员给她使眼色,何未一回头,可不就是赵予诚。男人见她如面对一个陌路人,脚步匆匆地迎面过去了。

    “这人……”小专员想说,竟对小主人视若无睹,这票咱不出了。

    何未笑笑,面上不以为意,放了本子叮嘱两句后,离开候车室。

    她四处找,哪里还有人?慢一步便要步步慢,连人家背影都没看到。

    何未总觉那人认得自己,并且认出来了,恐怕碍着什么人或是事,没打招呼。她跟莲房出了站,刚上了车,便见赵予诚立在站门外的黄包车聚集处。赵予诚一副极着急的模样,连问两辆黄包车都被定了,最后竟拦下来一辆有人的车,与人低声下气地求让车。

    “你去请那人来,”何未对司机说,“他是我们的船客。”

    司机跑过去,低语两句。

    赵予诚朝着她瞧了一眼,摇头拒绝。

    何未心中焦急,对茂叔说:“咱们把车开过去问问。”

    茂叔换到驾驶位,将车开到了赵予诚面前,何未亲自下车:“先生去何处?”

    “这位小姐,”赵予诚沧桑的面孔上全是陌生意,但眼里有见故友的和善,“多谢好意。我去的地方太远,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赵予诚不等她说话,又说:“小姐先回车上吧,正阳门今日……风大。”

    远处出入站的人潮里,突然有十七八个人冲出火车站的东门,其中几人还拔出了枪。她一时脑子空白,在意识回来的一霎,快速说:“抢我的车,快……”

    赵予诚看她的那一眼,像把人间的时间拉到了最极致……何未分明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胸腔被挤压出来。

    直到身子被赵予诚重重一推,撞到车门上,背后的剧痛震得她醒过来。

    接连几声枪响,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让全部的尘世杂音都消失了。

    何未生平第一次见到人倒在枪声里。就在她的脚尖前,几步远的地方,赵予诚已经倒在那里,血还没来得及从身下流出来……他喘着气,想爬起来,又是两声枪响,像打在了脑后,他忽然不再有任何挣扎,身子重重地对着泥土栽下去。

    他的脸冲到混杂着水和冰碴的黑泥水里,还睁着眼。

    ……

    何未站在那看了全程,像中枪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她喘着气,靠在汽车门上,死命地盯着赵予诚。

    不知情的莲房和茂叔挡着她,不让她再看。有人围上来,询问他们是什么人,莲房白着脸吼着对方说是这何家的人,死命推开要抓她的人。茂叔趁机把何未塞进车里,带着后头车上下来的几个何家人,挡着车。他们站在赵予诚的身体前,对峙着,直到车站里的巡逻警头目出来,为她证明身份,让这些人不得不放弃了带她走的意图。

    但仍扣着车,不让何未走。

    寻常时候,赵予诚早该被挪走,今日拖了一个小时没人动他。为防被太多人瞧见,外围远远地拦了一圈子人,起初还有人围观,后来渐觉得没热闹可看,该赶路的赶路,该入站的入站。只剩下最外边的人,还有一辆车,一个躺在泥土里的人。

    她在车内,不忍看那处,扭头往火车站站门看,眼泪不停往下掉。

    “没关系的,没关系,茂叔去找人了。”莲房想抱她,被何未摆手制止。

    “来人了。”司机激动地说。

    莲房带着惊讶同时说:“谢公子。”

    何未转回头,是谢骛清。

    隔着玻璃,她见谢骛清扯下吊着手臂的绑带,一把揪住陪同来的官员,一拳打了上去。官员摔在泥地里挣扎着,恐惧他腰后的枪,拼命往后逃着。谢骛清没再追上去,几步走向躺在地上已经一个多小时的男人……

    他看到赵予诚的脸,静止不再动。

    车外的世界,包括车内的全部人都因他的止步,停滞在这里。

    最后还是他先挪动了脚步,回头,捡起刚刚披在肩头、因打人而落在泥土里的军装上衣。他走回到赵予诚面前,单膝跪下来,将衣服慢慢在泥里铺好。

    谢骛清伸出两只手,捧起赵予诚的头,让他的脸枕在了那件军装上。

    何未看着无声的一切,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眼泪顺着手背不停滚落……

    她看到谢骛清单膝跪在过去的战火里,那里有一个撕了半本学员证的无名少年,深夜摸到河畔,到一个抛掉身家性命的草根将领面前自荐。一个惊恐面,一个露齿笑,自此成了“山海不全,死而有憾”的生死挚交。

    第9章 未察尘缘起(3)

    谢骛清满手的血,全是赵予诚头上的。他在自己的白衬衫上擦了两下,猩红血迹一道道划在白布料上,惊悚刺目。

    随后,他用干净的手,擦掉赵予诚脸上的泥,捡起脚边的眼镜。

    他越做得有条不紊,越让人害怕。

    何未看得难以呼吸,扭开车门,被莲房拉住:“别下去了。”

    她轻声喃喃:“没关系。”

    她眼下是谢骛清的前缘,下去没什么可让人非议的。

    何未脚一沾到泥土地,迎上了周遭全部目光。

    不管是跟着谢骛清来的人,还是围杀赵予诚的,甚至茂叔和何家员工都惊讶她下车。何未看着赵予诚,还有在用衬衫一角擦拭眼镜片的谢骛清,带着哭后的虚弱,柔声叫:“清哥。”

    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轻轻抬眼,望向她。

    两人对视着。

    火车站外冬日的风如刀,就着咸湿的泪水,割得她面颊生疼:“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好地方。你先让人……”

    她话哽在喉咙口。

    谢骛清不再看她,立身而起。

    跟着他来的十几个人上前,其中几人脱下军装裹住赵予诚的身体,想要将人抬走。围杀赵予诚的那拨人虽不敢招惹谢骛清,但还是怕要紧的叛徒被带走,当中官职最高的一个上前,对谢骛清恭敬道:“谢公子,这个是我们要紧的犯人……”

    谢骛清把眼镜塞进长裤口袋。

    “什么罪名?”他平静问。

    说话的军官误会了他的态度,笑脸迎上去:“他私通我们参谋长的四姨太——”

    谢骛清凝视这个军官。

    七八声上膛的动静,除了抬着赵予诚的人,余下跟着谢骛清的武官全都举枪,一言不发逼上来,一双双的眼都像被淬了血似的。

    那人惊得倒退两步:“这不是卑职说的……”

    外围的人看到自己长官被枪指着,不晓得情况,立时有人要摸枪,被谢骛清揍过的官员冲过去,大声呵斥。开什么玩笑,万一谢骛清有个好歹,今日里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陪葬。

    “什么罪名?”谢骛清再次问。

    那人嘴巴发干:“卑职……不、清楚……”只怕说错一个字被崩了。

    ……

    “告诉你们参谋长,”谢骛清说,“赵予诚是我谢骛清昔日的长官,他只能战死,也必须是战死的英烈。”

    正阳门的风裹着沙尘,撞到她眼睛里,把好不容易压下的泪催了出来。

    谢骛清没再多说,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外走。为他引路的官员立在那儿半天,踌躇再三……实在不敢追上去,对车旁的何未轻声问:“何二小姐……不跟着去劝劝吗?”

    何未轻摇头,多一个字不想和这些人说,回身上了车。

    跟着谢骛清的副官跑到车头处,对着车内何未敬了礼,比了个板正的手势,为车开路。茂叔审时度势,趁着谢骛清的余威未散,启动车驶向围成圈子的那群人。全部人仿佛没了主心骨,溃散开来,放他们走了。

    一行人回了何宅。扣青坐在抱厦里,剥着一小碗核桃仁,要问前姑爷走得顺利不,瞧见何未眼睛红肿,被吓着了。莲房不让他们跟着,但仍坚持要热水,给她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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