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1(1/1)

    护士忽然停下,迟疑地望着她。“你也是密切接触者,你的检测做了吗?”

    “还没有,”左青青连忙站起身,双手绞动,微带了些不安。“我可以先去看他吗?”

    “必须先去做检测。”护士口气很强硬。“特殊时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交叉传染。为了他和你的安全负责任,你做完检测后再说。”

    左青青沉默片刻。“好!”

    **

    凌晨的天光晦暗不明,左青青穿梭于各个科室,看到同样在熬夜加班的医护工作者。所有人都眼布血丝,笼在口罩后的脸几乎疲惫到没有表情。

    能不开口说话的时候,人们都用手指,点头或摇头。

    左青青突然就和这世界和解了。

    谁都不容易。

    何况活着这么累的事情。

    她拿着厚厚的检测单,低头一份份仔细整理好,进洗手间整理好容貌,将鬓边碎发往耳后捋了捋,然后努力对着玻璃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左青青,你要坚强啊!

    她对镜子里那个皮肤苍白的自己说。

    到了306病房外,她又用力揉了揉两颊,努力让它们看起来稍微有点血色。虽然任古飞可能睡着了,看不到她,但她依然希望只要他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她最美的模样。

    少年时光那么短暂,生死又这样迫切,为什么不更努力些呢?

    左青青微笑着走进病房。他没进ICU,他住进了普通病房,这本身就是件好事。

    值得高兴!

    她做完了漫长的心理建设,走到三人间的病房,按号牌找到任古飞身边,然后悄悄地挨着床沿坐下。

    放在床边的手突然被握住。

    扭头,就见床上的任古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灼灼地从面罩后头望着她。

    呼吸机下了,但仍在接氧气管。那个软硅胶面罩不知是用来防止病毒传染,还是呼吸氧气所需,左青青分不清。

    她甚至不能思考。

    因为眼泪已经瞬间淹没了视线。

    “任古飞,你好点没?”她喃喃细语地笑着,眼泪成串往下掉。

    任古飞说不了话,唇角翘起,目光凝视在她身上。

    他笑得格外温柔。

    哪怕是处在死神镰刀的胁迫下,他那双眼睛内也依然能透出与死亡截然不同的光辉。这世上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具有这样的能力,一瞥之间,便令她多了勇气。

    27、迷失(3)

    ◎“左青青”◎

    左青青哭得肩头微耸。

    任古飞摩挲着她纤细皙白的手指,薄茧碾过她的触觉,又一点点沿着皮肤纹理渗入心脏。

    两个人都没说话。

    病房内邻床在不断咳嗽,靠窗那位在翻身,弹簧条咯吱咯吱响。任古飞夹在他们中间,是最不理想的床位。

    可是比起仍在等待的人,他们如今已经很好了。

    左青青的哭泣声闷在雪白口罩内,是一种冷感的白,就像这病房内铁杆弹簧的病床,处处都是工业时代的冰冷。

    她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任古飞的手指。起先很慢,后来发了狠,恨不能攥紧他入骨血。

    “任古飞,我们会好的。”她开口时耳后碎发掉落一缕,眼皮低垂,长而翘卷的睫毛沉沉如乌鸦羽。

    很美。

    美得带着优柔。

    让人总想打破她,就像细腻无瑕的宋瓷,总是能勾起人毁坏的欲望。然后哗啦一声,听她面具坠地碎裂的声响。

    任古飞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唇角又往上翘起些,眼眸中带着怀念。

    他说不了话,便用指腹在她掌心内摩擦,然后缓慢地,以指尖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写的极慢。

    一笔一划。

    重复了又重复,直到左青青注意到它们。

    左青青最初耳根子发热,脸颊苍白,有种不正常的呼吸迫促。

    她以为,他会写出“我爱你”、“我喜欢你”这样的词句,但是反复体察,都不像。

    她闭起眼,再次认真感受他指腹薄茧擦过掌心,每一寸纹理细密绽放,指甲盖轻轻划动触角,勾勒出两个人的亲密时光。

    不是。

    都不是。

    左青青睁开眼,低头看时,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却不动了。

    她扭头看向躺卧在病床上的任古飞。

    任古飞唇角微歪,笑容里有着痞子气,故意气她似的。

    等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了,那只手又动了。再次一笔一划地在她掌心内描摹。

    左青青眼睫内突然泛起泪花。

    她认出来了。

    第一个字,是“左”。

    第二个字,与第三个字相同,是“青”。

    ——左青青。

    眼泪顺着脸颊爬到下颌,像是长了脚的蟢蛛子,最后渐渐地在空气中变凉。

    左青青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假意埋怨他。“……就知道皮!”

    可是语带哽咽,还不如不开口。

    左青青闭上了嘴,也闭起了眼睛。

    她身子慢慢地靠近任古飞,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凉的唇凑前,落在软硅胶面罩。

    隔着半透明的面罩,他和她拥有了第四个吻。

    唇瓣对唇瓣的、恋人似的吻。

    任古飞眼眶微红,但是唇角依然翘着,笑得很俏皮。

    哪怕她已闭起眼睛,看不到他。

    病房内依然不时充斥着咳嗽声,窗外雨声潺潺,吊瓶点滴声夹杂在这纷乱中,清晰可闻。

    但是左青青却觉得,这大概是她生命中最静谧的一刻了。

    从童年到成年,时间终于跨过了她的桎梏,走向了现世安稳。

    墙面时针嘀嗒,缓慢却坚定地爬行。

    她也在爬行。

    从黑暗噩梦中一步步,拔步而出。

    南加州永远不停歇的暴雨曾将她的少年时光冲刷成无尽污泥,顾琛唇边挂着凉薄的恶意微笑,彬彬有礼地抓住她脚踝,将她头朝下拖拽入密闭的红色车厢内。长发扫过真皮座椅,扫过空气中潮湿的雨珠,丝丝缕缕,构筑成黑色的网。

    在车子遭遇某个路障时,顾琛减慢车速,车厢内上下颠簸了一瞬。她就抢在那个瞬间,艰难地抬起脚,用脚底高跟鞋踹碎了玻璃。她庆幸那双昂贵的高跟鞋鞋底有明亮而又坚硬的工业宝石。

    当年那颗鞋底碎石裂开玻璃车窗。从崩裂成蛛网的花朵中,她恶狠狠地砸下去,倾尽了全身气力。

    她那时候,拼了命地想活。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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