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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岱清偶回京之时,年少不懂事从茶馆里头捎了关于自己的话本子回家,刚翻几页就被这上京城百姓的想象力惊呆了,当下就命人将写书的人叫来,“交流”了一番。
次日,还被文正公喊道学宫里头,当着那群探头探脑的小番薯的面就此事教训了一通。后来想想,若是那时自己不多看一眼,自己在百姓眼里兴许当真成了三头六臂,十步杀一人的神仙。
本以为当初已经杀鸡儆猴,不过如今看着许清徽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应该做绝一点,干脆全一把火烧了。
“赤月也不是什么善茬,在下第一次同它见面时还不晓得事儿,一人站在它尾巴后边,手还没挨上它一根毛,就直接一蹬脚冲在下踹过来。”
许清徽看到沈岱清边说,边提起嘴角笑了一下,自嘲中带着无奈。
她从前一直以为沈岱清就是个别人话里无战不胜,年少成名的将军,像个远在天边不可及的战神。如今看来,再如何骁勇善战,归根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人。
虽然她与沈岱清还未相熟,那些性情大变的传闻也还不知真伪,不过至少现在,面前的人像个活生生的人,让人似乎可以接近。
“那沈大人躲开了吗?”许清徽接着问。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沈岱清听完她说的话时,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下垂了一些。
“没有。”声音有些闷闷的,有些无奈地看着许清徽笑了笑,“还留了疤。”
许清徽脸上淡淡的笑都绽开了,手微掩住嘴,笑声清甜。
让他不由想起岭南的荔枝,刚从冷水里捞出,冰封住了甜腻,催出了清新的甜。
马步子大,走到宫门时间并没有太久。
“多谢沈大人。”许清徽借着沈岱清的力,从马上下来,沈岱清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脚上的伤,将她放下时还轻手轻脚的的,等她站稳了,便将虚扶着的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
许清徽矮身行礼,牵着夏月的手,慢慢走进马车。
“清徽小姐。”
许清徽闻声掀开马车的帷帐,往外看,正看到沈岱清骑马行至她的窗户跟前,说:“小姐脚上的伤已有些日子了,近来还是在家好生修养,免得落下病根了。”
*
许清徽坐着马车回到府里的时候,正是午休的时候,她有些昏昏欲睡地从马车上下来,半眯着眼走进院子,拐过壁影走进主堂。
平时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休息,主堂都无人,而此时却非如此。不仅父亲和母亲坐在主堂等着她,连前些日子派遣出京的许桢之都回来了。
“徽儿。”许桢之瞧见走进来的许清徽,用指尖狠狠揉了揉眉间,将舟车劳累的疲惫散去,笑着唤许清徽过来。
许清徽顺着许桢之的手踱步过来,挨着大哥在旁边坐下,问:“大哥,你不是去岭南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许清徽收起袖子,给许桢之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大哥时,正可以清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
许桢之接过许清徽手里的茶,稍饮一口清茶,怜爱地看着许清徽说:“我若是再晚一些回来,就要去那位相国公府里才见得到我的妹妹了。”说完用手轻柔地摸了摸许清徽的头。
“徽儿。”许蔺开口问道,“皇后娘娘同徽儿说了什么吗?”
许清徽将方才椒房殿中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同父亲说了,包括那盒被她回绝的老参以及皇后娘娘说的话。
“大人,这龙纹老参恐怕不是什么赏赐……”许夫人担忧地看向身旁的许蔺。
南蛮猖獗,宫里头的老参不多了?皇后的话里的意思,有心之人便能看得出,更何况是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许蔺。只是他没有想到,圣上不仅回绝自己,还将手伸到了女儿这边,如此拐弯抹角地威胁。
“徽儿。”
“父亲!”
许清徽和许蔺同时开口,许蔺示意许清徽先说。
“父亲,圣上应当不会轻易打消这个念头,连父亲进宫进谏都不松口,再加上龙纹老参一世。”许清徽顿了顿,接着说,“女儿斗胆猜测,若是我未顺圣意嫁入沈家,恐会给许家带来杀身之祸。”
许清徽一闭眼,那梦中空洞又漆黑的家就会顺着思绪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像之前嫁给沈岱清的梦一样实现,但是她却不敢去赌,这一赌,就是将许家上下的命作为筹码。
“父亲说愿以一身官服来换女儿的自由,可是,若是父亲当真降为了白衣,女儿才是当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父亲。”许清徽贝齿咬在唇瓣上,微吸一口气,“女儿愿嫁与沈大人。”
许蔺是第二次听到女儿说这句话,可是这一回,他却没有愤然起身,而只是留下悠长的叹息。叹息女儿的前路,也叹息自己,就算是为了大梁付出了大半辈子,辅佐了两代君王,如今也仍是敌不过天子之威,甚至连女儿都保不住。
*
许清徽在离开椒房殿的第二天收到了盖着皇帝私印的贴子,在第三天,这个让许家心烦意乱好多日子的事儿也最终定下了。
文和皇帝大笔一挥,给许清徽和沈岱清定了个吉日。二月廿三,宜嫁娶,宜结缘。天子特批闭朝一日,只为尚书之女与相国公的婚礼,在外人眼里确实是无上荣耀。
许清徽本以为婚礼前的日子会有些难挨,但是好似并没有。文和皇帝特派宫中女官入府,将婚礼上上下下的事儿都打点妥当,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也插不进手。父亲早出晚归,自己能见到他的时候屈指可数,即使见到一面了,也会被他眼里深深的愧疚和逐渐苍老的面容刺痛。
一切都如此风平浪静地过着,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婚书上明黄金笔书的大婚之日。
许清徽坐在铜镜前,看着一身婚服的自己,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将嫁作人妇,等出了这扇大门,就将走入另一个人生了。
许夫人坐在许清徽背后,执着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她的头发,从头到发梢,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着。
“一梳梳到头。”
“二梳梳到尾。”
“三梳……梳到夫妻举案齐眉。”看着镜中一身婚服化着红妆的女儿,许夫人的泪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无声地落下,在许清徽的身后,轻柔地抱住她。
“徽儿……”黄铜镜里映着母女相拥的模样。
*
许清徽被许夫人牵着走出许府,带到了沈岱清的面前,她从盖头里头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沈岱清。她看不清沈岱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知道沈岱清就在跟前。
父亲将自己的手递给了沈岱清,轻声说:“徽儿,父亲一直都在……”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如今声音生涩哽咽,仿佛再多说一句,那如洪水般的悲伤就会卸闸而出,冲垮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
“徽儿年纪小,还望沈大人多照顾。”
沈岱清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握住许清徽,手心错落地布着薄茧,将她的手包裹起来,声音坚定有力:“请许大人放心。”
“清徽小姐,我们走吧。”沈岱清牵着她,跨过大门高高的槛,绕过石墩,踩着错落的灯影,一直走到马车面前。
许清徽扶着沈岱清的手踏上马车,马车的帷帐将外面的光都夺走了,好像是一个封闭的隔绝世事的空间,这片黑暗要将她吞没。
天地都好像安静了,身边的人也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就像梦中一样,没有尽头,只剩孤独。
她想回过头去抓住即将消失的人,想让他们等等自己,手下一抖,向前伸去紧紧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许清徽感觉到她抓住的人微微一顿,然后轻柔地回握住自己。
“别怕。”
“我在这儿。”
声音低哑温和,像风吹过叶子。
第三十章
“别怕。”
“我在这儿。”
声音低哑温和,像风吹过叶子,安抚人心,许清徽陡然紧张的情绪也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缓,可手仍旧紧紧地抓着沈岱清。
“清徽。”沈岱清话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下该出去了。”
许清徽听到沈岱清说的话,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手松开,低头从盖头的缝隙里往外瞥,正看到沈岱清的手腕处被她抓出的几圈手指印。登时有些羞怯,耳尖慢慢烧了起来,瓮声说:“好。”
沈岱清安抚地轻拍了一下许清徽的手,还想开口安抚许清徽,就被外边催吉时的女官唤着出去,说是一会耽误时辰可不好了。
“我就在旁边。”说罢,沈岱清从马车口退了出去。
马车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四处透着微弱又遥不可及的光,许清徽落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噩梦里的黑暗又劈天盖地而来。
你们不要走!
许清徽眼睛圆睁,低下头盯着被自己狠狠揪住的衣角,红色的婚服从手指的缝隙穿过,流淌的红色,和梦中触目可及的红一般。
突然,有一束光照了进来,穿过许清徽的指尖,落成一片碎金。
她怔然抬头,转向那片光源。影影绰绰之中,看到了有人轻轻掀开马车窗户的帏布,只一方小窗,就将外面天地的光亮带了进来。
马儿长啸一声,踢踏马蹄声随着响起,不急不缓,不远不近。就在许清徽的窗边,就在她能够看到的地方,有人骑马与她并行。
路旁观礼的百姓们看到,那高鼻深目的沈将军阔步走到了迎亲队伍的最前面,翻身上马,不过却没有带着队伍往前行,而是调转马头,行至新娘的马车旁,陪着轱辘轱辘的马车,慢慢地在这十里红妆路上走着。
路旁的小姑娘们捂住脸,羞怯地从手指缝里去看沈将军。
谁说将军只晓得打仗杀敌,明明也是柔情似水,只是不宣之于口罢了。
洛城花烛动,戚里画新蛾。天地、高堂、夫妻合拜。
梦里的惴惴不安,也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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