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2/2)

    “明天给你多放点盐。”

    周淮抬眼看她,费南斯正垂头吃饭。

    费南斯看他半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而后缩了缩脖子,靠在椅背上。

    周淮看着费南斯,没说话。

    周淮抿着嘴唇,沉默。

    “临时改了主意。”

    病房里总共四个床位,挡帘都缩在床头,顶灯很亮,白光刺眼,屋内清清冷冷。

    费南斯没吭声,也没看他,按完了一条腿,又抬起了另外一只腿。

    护士抬起头,笑了,说:“病人今天状态不错。”

    电梯在一楼停下,周淮出了楼,往斜对面的楼走去。

    周淮放低声音,叫道:“费南斯!”

    周济问:“你朋友啊?”

    周淮走在前,伸手推开了门。

    那人头发已经剃光,鼻子插着鼻饲管和氧气,脸色犹如秋冬白杨一般,灰白沉闷。

    “我要是走了,肖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

    费南斯指着周淮的背影,说:“我跟他一起的。”

    电梯停在了9楼。

    侧面看过去,脸比初见时瘦了很多。灯光昏黄,在他脖颈处留下一片黑影。

    半晌,费南斯反应过来,跟了进去。

    周淮接过来,将饭和菜分成了两份,把大的一份给她。

    费南斯还是盯着他,没有说话。

    周淮拧紧了眉头,盯着费南斯,没动。

    周济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最后躺回了床上,大口喘气。

    铁质休息椅,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

    汤的味道很淡,费南斯看他一眼,问:“你做的?”

    “不是说过两天吗?”

    周淮说:“六斤四两。”

    “你吃了吗?”

    周济被照顾得蛮好,后背干净光滑,没有湿疹,也没有褥疮,就是有些压痕,微微泛红。

    护士哦了一声,说:“你是他什么人?登记一下。”

    费南斯想起周源,说:“我是他姐。”

    费南斯还没回答,护士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哥已经病了很久了?”

    费南斯掀开被子,抬起周济的腿,将宽松的病号服往上卷到腿根。

    费南斯斥责道:“愣着干什么?快帮你哥翻个身。”

    费南斯问:“晚上病房有多余的床吗?我留下来陪陪她。”

    “钥匙。”

    周济问:“豆豆多重?”

    周济本来有些晦暗的双眼闪出一丝光彩,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周淮没吭声。

    周淮道了一声谢谢,径直往里走。

    周淮看她一眼,问:“你会做吗?”

    费南斯推开门,走到床边站定。

    护士抬起头,一脸严肃,说:“肺癌晚期。”

    费南斯在登记本上写下了周源的名字,护士看了一眼登记信息,问:“周济是你哥?”

    周济转过头问周淮:“谁啊?”

    周淮顿了一下,说:“不用,你回去休息就好。”

    费南斯把保温桶递给他,说:“一起吃吧,我吃不完。”

    周济笑了,追问:“女朋友?”

    三张病床上都躺着人,似是睡着,似是昏迷,床头监护仪器偶尔嘀一声。

    等那红色褪去后,费南斯拿来枕头垫在他背下,固定好后,又将衣服抻平,给他掖好了被子。

    周淮站起来攥住她手,说:“我来。”

    护士见她神情有些奇怪,立即放低了声音安慰道:“好好治疗,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你们家属多关心、多照顾,病人的求生欲望才是存活的关键。”

    门口的椅子上没其他人,只剩垂头抱胸坐着的周淮。费南斯坐到他身边,打开保温桶。

    费南斯突然觉得有些冷,冷到开始发抖。

    费南斯低声道:“男子汉,哭什么?!”

    “味道怎么样?”

    费南斯刚要跟上去,却被护士叫住:“不好意思,晚上不探病。”

    “你嫂子情绪不稳,我陪着比较好。”

    “随便。”

    她大多数时间昏迷着,清醒的时候会笑着让自己多吃点饭、多睡会觉……

    费南斯盯着他,没有说话。

    费南斯愣了。

    “我对不起她们。”

    “你是?”

    费南斯想起十多年前的冬天,自己每天放学后就直奔医院,去陪卧床的母亲。

    周淮看她两秒,弯下腰,和她一人一边,合力将周济翻了个身。

    眨眼间,张香萍在床边徘徊,双手想抓住周济的手,却一次次抓空……

    费南斯半握手心,在背上从上往下慢慢拍了拍。

    兄弟俩的交谈停止了,周济偏过头看向自己。

    一层米饭,一层菜,最下面一层汤。

    许是病太久的缘故,周济双眼灰暗,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呆滞。

    面容和周淮相似,正看着手机笑。

    “姑娘,你找我?”

    护士道:“不是我说啊,你们家属也真是够可以的,他都病了那么长时间了,你们家也就周淮来看过。你们人呢?干嘛去了?”

    写完作业后,自己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她按摩。没有血色的四肢经过按摩后,浮肿会消散一会儿,开始有常人的颜色。

    “你想吃什么?”

    等肖雯吃完了,费南斯拎着保温桶走出来。

    周淮没吭声。

    费南斯摇了摇头,说:“不会,我只会吃。”

    周淮看她一眼,站起来走到电梯门口,按了往下的电梯按钮。

    费南斯挣开他手,将腿曲起来,从小腿向大腿一寸寸揉捏。

    周淮嗯了一声。

    费南斯点了点头,顺着周淮进的那间房找过去。

    费南斯伸手握住了周济的手,低下头,慢慢按摩。

    周淮愣了一下,抓起桶,尝了一口。

    周淮盯着费南斯,点了点头。

    “还行,能吃。”

    费南斯问:“什么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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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好保温桶,周淮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费南斯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他,指着楼下的车说:“车在楼下。”

    费南斯拿过来小份,说:“我喜欢喝汤。”

    费南斯皱着眉头,说:“病养好了,就好好陪她们。”

    门开了,周淮走进去,伸手挡在电梯门上,看着她。

    周济沉默半晌,说:“好。”

    那是一段当时觉得痛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满是幸福的日子。

    捏完腿,费南斯说:“再翻个身,省得生褥疮。”

    这只手和记忆里的手有些相似,苍白肿胀,按下去好一会儿才回弹。

    剩下的那张病床边,周淮正拿着手机和躺在上边的人说话。

    一个小时后,周淮拎着两个保温桶过来,一份递给费南斯,一份递给肖雯。

    “不用,就一晚,明天一早她妈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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