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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八,乐嗣令三个大字被添到族谱上。

    六夫人病得已经很难说完整句子了,听他叫了一声祖母之后难得的有了些精神,撑着眼皮看他许久,最后让人拿出乐则柔小时候的长命锁给他戴,略暗的纯金宝瓶长命锁挂在乐嗣令小细脖子上,说不上好看不好看。

    六夫人欣慰笑笑,“一样的,很好。”

    那天下午日光泛黄斜进帐子里,她半靠着弹墨大迎枕,躺在明暗分界线中央,断断续续和乐则柔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说想喝茉莉花茶,乐则柔亲自泡了喂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就说:“这不是我惯常喝的。”

    “是,家里窨的茶都用完了,我从外面新买了些。”

    六夫人很惋惜,说还是家里的好喝。

    乐则柔手心掐出血,眉间绪起温柔笑意,应和道:“我笨手笨脚不会弄,得您养好病亲自指点才行。”

    六夫人没再应声,已经昏沉睡着了,她每天昏沉时间越来越久,乐则柔知道她今日的清醒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扶六夫人躺好,盖好被子,叮嘱丫鬟几句之后牵着乐嗣令退出去。

    穿过月洞门和两道抄手游廊,从小走到大的短短一段路,乐则柔脚下绊了三次,元神出窍一般浑浑噩噩。

    到了长青居门口乐嗣令忽然拽她,乐则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用手背擦擦脸颊上的湿,蹲下温声问,“怎么了?”

    乐嗣令指指胸口的长命锁,磕磕巴巴,而语气毫无波折地说:“会保管好它的,一直在的。”

    乐则柔愣了愣。

    他从小被封闭无交流,话说的不利索,她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无伦次,“你这孩子……哎,你……”像哭又像笑。

    乐嗣令摸了摸她的脸。

    半晌,乐则柔仰头吸吸鼻子,抱住他细窄的肩膀,额头贴上他额头,“好,一直在。”

    ……

    除夕夜鞭炮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喜洋洋一片欢庆,乐家大宅由乐成的续弦王氏主持节宴,请了戏班子从早唱到晚。

    乐家巷尾的宅子里,温管事抖着手敲了云板。

    正康六年腊月三十,乐六夫人乐朱氏卒,享年四十八岁。

    极尽死后哀荣。

    漫天纸钱,白灰世界。

    这是江南十年来阵仗最大的丧事,无数公侯伯爵从江宁赶来祭拜,花圈纸人堆满了院子,香烛祭品单独腾出来一个偏院也放不下,许多官家夫人与六夫人从无交集也前来哭灵,蒙着白布的轿子和马车排出乐家巷一里之外。

    安止照应着前面,乐则柔跪在灵堂前静静地烧纸,来人上香轻声道谢。

    四夫人摆供品时忽然想到乐六爷去世的场面——

    十六年前,乐则柔也是跪在这儿,穿着单衣孤零零跪在砖地上低头烧纸,偶尔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

    那时候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到场,连本家的人有很多只是让家下人送的祭品应付过场,只有她自己买的花圈供品勉强撑着不算寒碜。

    而现在,无数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皆来举哀,似乎谁都是六房通家之好。

    四夫人将干干净净的银盘子又擦拭一遍,放到供桌上摆整齐,暗叹,河东河西何须三十年。

    一个瘦小的女孩儿跪在乐则柔身后,跪得格外近,四夫人本以为是谁家姑娘入了乐则柔的眼,不免多打量打量,定睛一看,赫然是乐嗣令的脸。

    乐嗣令居然穿了一身女装。

    “她本就是个姑娘。”乐则柔淡淡地说,头也不抬,又往火盆投了把纸钱。

    这边四夫人活见了鬼一样踉跄连退两步。

    失声惊叫:“怎么可能是女孩儿!”

    她一瞬间忘记了这是乐则柔母亲的灵堂前,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方面是自己以为是男孩儿的孩子竟然是个姑娘的震惊,另一方面,一个娼妓生的女儿都能继承乐则柔家业,她哪个孙女不比她强!?

    怎么就让一个下贱胚子捡了便宜!

    圆圆脸狰狞,“凭什么便宜个杂种!”

    “杂种”两个字响亮刺耳,乐则柔抬眸冷冷地看她一眼,“四伯母累了,扶她去后面歇歇。”

    两个婆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立刻架着犹自满嘴不可能的四夫人下去。

    四夫人一嗓子声音太高,让人不注意都难,余下的人没活腻歪当然不敢在灵堂前喧哗,但彼此交换着视线心照不宣。

    这件事太过荒谬,窃窃私语议论充斥角落,像是有很多只鹦鹉,在一片缟素的乐家巷里张开了长长的喙。

    或是恶意或是好奇的目光落在乐嗣令身上,如同审视一颗卖了珍珠价格的鱼目,挑剔又不屑,她幼狼一样恶狠狠瞪回去,不自觉挪得离乐则柔更近了。

    乐则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令姐儿,你给你祖母再添些纸钱。”乐嗣令依言照做,她不明白有什么深意,但烧了纸钱跪回原位时竟然安心下来,脊背也挺得更直。

    逾越打量立刻停止。

    名妓满怀希望想拿肚皮逆天改命,不料生的是一个女孩儿,说不好她是聪明到了极点还是蠢到了极点,让孩子在众人眼里活成男孩儿瞒天过海。

    她告诉孩子不许让别人给洗澡穿衣,一旦被人发现是女孩儿,她必然会立刻扔掉“废物东西”。

    后来一腔野望的名妓早早香消玉殒,而早慧的小姑娘越长大越知道自己只有是个男孩儿才能活命。

    不知幸还是不幸,看守她的老婆子并不尽心,容这荒唐事瞒了六年,小姑娘活到了见到乐则柔的一天。

    乐则柔之前没说是怕六夫人接受不了,但六夫人现在离开了,很多事她都不必再顾忌了。

    这是乐嗣令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匡正身份再好不过。

    “牝鸡司晨,这回还是个那样出身,乐家这是要完喽。”巷子里,工部尚书陆衡挺着圆圆胖胖肚子一步三喘,边走边感叹,“你说他们家祖坟是不是没瞧好风水。”

    旁边的礼部侍郎摇头晃脑,捋须道:“什么人都能登堂入室,可见这世道越发败坏了。”

    陆衡赞同地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忽而听见拖长了调子阴森森的声音——

    “二位这是看不起我女儿?”

    却见安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们身后吊着脸笑。

    他本就苍白,近日连轴转让他面色黯淡眼窝发青,现在一身缟素无声无息出现,真如夜半三更白无常索命。

    陆衡差点儿吓背过气去。

    由此一出,从当日直到烧过头七纸,外面如何不管,至少乐家巷里再也没听见乱七八糟议论。

    ——谁知道那大太监什么时候站到你后边。

    “好孩子,你回去歇歇吧。”

    送葬回来乐嗣令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乐则柔直接让人把马车驾到院子里。乐嗣令是承重孙,很多事就必须去做,但她毕竟还小,再皮实也被折腾的够呛,迷迷糊糊往乐则柔怀里钻。

    乐则柔给她裹好斗篷和帽子,拍拍她肩膀,让她跟着嬷嬷去休息。

    乐嗣令一步三回头走了,赵粉轻声对乐则柔说:“您也睡会儿吧,您熬太久了。”

    从三个月前六夫人生病一直到现在,乐则柔从没睡过成宿的觉,经过几日丧事她衣服越发空荡荡的,走路如同游魂在飘。

    乐则柔一言不发看着乐嗣令的背影,见乐嗣令回头她笑着挥挥手,等孩子离开视野之后,她脸上的笑一寸寸淡去,然后垂手理理自己整齐的衣袖。

    “去寿春堂。”

    新账旧账,该一起算了。

    寒冬腊月的午后,寿春堂小径旁藤蔓苍苍绿着,没有一丝人气的院子安静近乎诡秘,唯有檐下寥落几只麻雀才提醒人这不是墓穴。

    乐老太爷在窗下案边独自一人对弈。太夫人歪在贵妃榻上微微闭着眼睛由小丫鬟拿着美人棰服按摩腿,她听见开门掀起了眼皮,一见竟是乐则柔进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紧绷绷地问,“你来做什么?”

    乐则柔对她笑了一下,门从后掩上。

    乐老太爷放下了棋子。

    太夫人目光飘忽,胡乱抓紧了手下的锦褥,色厉内荏:“你还来做什么?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已经被拘在这儿了,你还要做什么!”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声音听起来多心虚,乐则柔静静地看着她,心想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她八十岁了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不过这都不重要,乐则柔问她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心里愤懑为什么不找我动手?偏要去找我母亲?”

    眉间微蹙,像是真的好奇。

    六夫人偶染风寒引起肺病不假,所谓沉疴难愈却是因为中了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初乐则柔只注意留心老太爷的人,竟然忘记了太夫人在后院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心腹。

    六夫人上了年纪喜欢喝茉莉花茶,更喜欢自己窨茶,乐家大宅花房婆子专门种了宝珠茉莉奉承。花朵含珠闭合,丫鬟们向来只用花瓣试毒,谁都没想到会有人取了细苇管探进花蕊,毒药无色无味。

    乐则柔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尽魑魅魍魉鬼蜮伎俩,却还是低估了内宅的手段。

    她怕六夫人知道之后更加心气不顺伤心伤身,一直压抑着没有发作,看太夫人的反应,恐怕真以为她一无所知还被瞒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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