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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他还算聪明,存几分清醒及时抽身,纵使满腔愤懑依然离开京城,否则活不过殿试那日。
……
秋空仍明净如旧日光影,而才子两鬓斑斑,成了衰老病夫,当初震动朝野的《田土论》也早就封入尘埃里。
物是人非,但总有人到死心如铁。
“几十年来,您人在草野,心在朝堂,当年志向恐怕一刻不曾忘记。只是您想铲灭世家,必须靠皇帝才行,您就此投奔了正康帝。”
无论二人之间恩怨如何,乐则柔始终佩服高隐的心智,她扪心自问,倘若易地而处,她不一定能做到九死未悔孜孜以求。
她不无惋惜道:“但您没想到他太不聪明,为了皇位允许各地官员自行招兵揽将,您所有谋划尽皆付诸东流。”
高隐支持正康帝登基是真,但他是想通过影响皇帝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削世家兴皇权。否则凭他的才智,当初随便投靠二皇子或者四皇子都比正康帝赢面大。
至于名利,乐则柔根本不信他会单纯为了名利趟浑水,高隐青年时能隐居苏州守着一间书画铺子,没道理年纪大了反而看重身外物。
高隐格格一笑,不再掩饰眸中精光,“七姑棋高一着,而今江南各地世家割据局面初成,乐家既有从龙之功又有湖州藩镇,一箭双雕。高某输的心服口服。”
乐则柔拿杯盖撇着茶水的浮沫,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六皇子这样做由安止鼓动颇多,夫妻一体,夸她也没错。
紧接着高隐话锋一转,抚膝叹道:“不过良机已失,我已落魄至此。之前心气如何,七姑猜的对与不对,都过去了。以后只有混吃等死的道理。”
“高先生此言差矣,”乐则柔轻笑着放下茶盏,不赞同地摇摇头,“人事变幻莫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际遇。”
高隐向后靠在圈椅里,语带讥讽,“哦?请七姑赐教。”
“高先生不如与我合作。”
一个要立皇权弱世家,一个要世家共治天下,如何合作?
高隐慢慢拧紧了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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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是姚端恪的题词。
姚端恪是一位清官。
“往事既已谬。来者犹可追。”出自嵇康的《述志诗》
第69章 青萍(二)
江宁松狮街是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路,此时中秋将近,乞讨□□与街边小贩卖月饼鲜花招徕生意的吆喝混做一河,透过轿帘渗进青帷马车里。
马车里两名年轻男子相对而坐,正是正康帝和安止。
或许和他幼年在冷宫寒酸受苦的时日有关,见惯了人情冷暖拜高踩低,正康帝极喜好修饰排场。几年前身为六皇子时候还好,毕竟有他老子压着,不好光鲜太过,但从登基之后,奢华便拦不住了,一应器具能用足金就不用鎏金,冠冕一定是镶珠嵌宝,平日衣物也多金丝银线。
而今天他一反常态只穿了草木灰色细葛直裰,手里湘妃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安止。
乐则柔传信要在宫外见面,说什么有要事相商。他思来想去,还是将安止带来了——倘若乐则柔想告诉安止他想灭口的事情,那也瞒不住。不过他觉得,乐则柔几次让人暗杀安止,二人之间早就势同水火。即使安止一厢情愿念着几分香火情,乐则柔现在活的好好的,也没什么可怨恨的。
他不知道乐则柔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带着安止,他心里不踏实。
安止始终低垂眼皮,看不清神色。
正康帝顿觉无趣,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想,乐则柔这当口赶来江宁,约么是为了之前乐家被掀掉的摊子,几个得力干将被她扒了皮,现在她收服了乐家,也该将扒掉的皮给他们穿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未免想的太轻松些,扒皮容易,穿上人皮可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
不过这个女人路数向来诡异,不到最后谁都猜不出来她走哪步棋,倒是可怜安止和这样一个毒妇应付许久……
“陛下,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正康帝回过神来,略掸掸袍子,下了马车直奔富春楼二层。
富春楼不愧是当初京城的第一酒楼,即使迁到江宁依然精致讲究。此时正是中秋时节,各处供着奇花异草,不仅有时下的菊花芙蓉,牡丹芍药也是争妍斗艳,馨香温柔,真应了“富春”二字。
雅间里乐则柔已经等待多时了,她今日穿的月白潞绸折枝梅花裙,简素到寒酸,见正康帝进来,起身含笑道:“民女参见陛下。”
正康帝一句免礼平身悬在嘴边,然而乐则柔并未跪下。
他咳了咳,含糊嗯了一声入座。不管嘴上怎么说,他见到乐则柔终究有些心虚,毕竟是自己下命杀人灭口。其实他还是年轻,再过几年遇见同样的情境也就无所谓了,老狐狸们谁不喝血吃肉,明面上照样亲如一家。
不过乐则柔的态度也太过倨傲,根本不是对皇帝的道理。
下一瞬,安止进门,乐则柔微微皱了眉。正康帝心中哂笑,看来一个太监未婚夫真是她眼中钉肉中刺,因而温声招呼侍立一侧的安止,道:“今日不必拘束,全是自家人。你是朕的表弟,与七姑也不是外人,你坐下,不必立劳什子规矩。”
安止本来推辞,正康帝一直拿眼角余光打量乐则柔,见她看向安止目光幽昧难明,心中更是痛快,一定拉安止坐下了。
她不是膈应吗?就让她忍着吧。
不过乐则柔调整很快,除了开始见到安止的一瞬波动,之后便笑得毫无芥蒂,似乎全然未察觉到正康帝一腔心思。
她款款道:“许久未能得见天颜,尚未恭喜陛下,江北国土已经收到了漠北,想必无需多久就能彻底安定,这是大宁之福,天下之福。”
收复江北好也不好,正康帝这些天日日为此辗转反侧,他应付着场面话,又听乐则柔聊些杂谈。
他一边听一边思量,心中疑云越来越浓。
她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太平静了。
想也知道,几百年世家的权力更迭,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不会缺席,据他的消息,她身边护卫全换了面孔。
然而乐则柔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面对他这个始作俑者,依然可以谈笑说时局。
如果说乐则柔从前是一块儿冰,不经意间流露刀剑冷光,那么现在她的眼睛则清如两潭幽水,如果他不了解她,甚至说得上宁静温柔。
她不过刚刚二十岁,却像修行几十年的人,城府越发深不可测。
物反常即为妖,何况眼前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常人,正康帝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更庆幸自己带了安止过来。
此时乐则柔拍拍手,他心中一凛,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安止。
却是袅袅娜娜的女子捧着杯碟盘碗鱼贯而入,列盘珍馐,荤荤素素摆了一大桌子,斟酒焚香安排妥当才退去。
正康帝略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大惊小怪,乐则柔再如何刁钻也不敢做出光天化日弑君的事。
好歹是天潢贵胄万乘之尊,竟然能被自己吓成这样。乐则柔莞尔一笑,道:“陛下尊贵,本不该轻易移动离宫,但我实在有要事相商,不得不冒昧请您拨冗相见,还望陛下海涵。”
“不过商议之前,要请陛下见一位熟人。”
终于来了,正康帝脸上闪过一丝讥笑,“哦?不知是哪位——”
笑容凝固了。
一身绀青府绸道袍,两鬓霜灰,病书生似的中年人从隔间中偏偏转出来,拱手微笑道:“草民参见陛下。”
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熟人”竟是高隐。
成事之后第二日便派人出去寻他,多少人马撒网捞鱼也不见影,原来他去投奔乐则柔了,两人还和和睦睦,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正康帝看向门口的护卫,眼波微微一闪。
乐则柔何等人物,不用算,见他眼神游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心中叹气——当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长进。她边请高隐入座,边和和气气笑道:“陛下,我和高先生既然敢来这儿,必然是有后手的。”
又转头笑吟吟地对安止说:“安公公也别按着刀了,看得我们心里害怕,您功夫再好也双拳难敌四手。咱们心平气和说话多好。”
安止吊着脸阴森森冷哼一声,手从腰间刀鞘放下。
“高先生与陛下之间略有些误会,我想着两下见一面,有什么误会也都能说开,今日便斗胆做这个中间人。之前无论什么,约么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才有了嫌隙。”她一本正经格外真诚,连高隐都在心里暗赞这份信口雌黄本领。
正康帝仰身向后,长眉压的低低的,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先生一开始便是乐则柔的谋士,想必当初为他效力是乐则柔授意之下,否则南迁之后拿她一半产业经营,怎么就变不出钱呢?
这些年他待高隐为上宾,高隐私下却指不定如何与乐则柔通消息,怪不得安止一直看高隐不顺眼。
绕来绕去到最后,原来自己的心腹只有安止一人。
想到这儿,眼前乐则柔的笑脸更显虚伪恶心,他不再耐烦听她兜圈子。
“七姑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彼此心知肚明,扯这些有的没的倒没意思了。”
“好,”乐则柔不恼反笑,“陛下果然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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