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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家忌惮乐家不敢轻易弄死我,又恨我占着正妻的位置,就变着花样折磨,全是外面瞧不出来的手段。”
她声线不稳,紧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压抑身体的颤抖。
“最近一年,许是见没人管我,他们变本加厉动辄打骂。这伤就是乞巧节那天留下的,如果不是你送东西探望,我约莫活不到今日。”
说完抱起酒壶,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乐则柔起身去夺时她已经喝空一壶酒。
“你别作践自己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乐则宁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情绪彻底倾闸而出。
“作践?我已经被计家和这世道作践完了!我不明白,抄了那么多女戒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计明去青楼宿妓没人在乎,我去捉奸反而被关起来?”
她牵住乐则柔的手,神情像哭又像笑,拍着胸口说:“我蠢,我没脑子,我吃苦是我不守规矩我活该。”
“可明明是计明生不了,为什么要给我灌药汤?”
大滴的泪水疯狂涌出,她泣不成声,“乐则柔,我真的,真的好羡慕你。这狗屁规矩究竟是谁定的,我真的不想守。”
乐则柔避开了她绝望的泪眼。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自己尚且在重重规矩裂隙中自顾不暇,唯恐行差踏错,只能艰难求活。
她举着帕子徒劳安慰,“五姐姐别哭了,仔细伤眼睛。”
不消一会儿,眼泪便将乐则宁的妆浸染花乱,乐则柔车轱辘话安抚许久,她情绪终于稍微平静,召丫鬟打水过来服侍净面。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乐则柔见到了五姐姐层层妆容之下的脸——黯淡枯黄,眼下与唇角细纹清晰的过分,与光鲜娇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样的蹉跎折磨才会让金闺淑女短短几年枯萎成老妪?
乐则宁没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心,吸了吸鼻子说:“我帮你,因为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没有现在苟延残喘的机会。再说,带过去一只狗而已,也不是大事。你给了我谢礼,便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她对乐则柔笑笑。
“我这辈子已经彻底完了,虽然嫉妒你,但也盼着你能好好的。你比我们都强,你能站起来出人头地,我心里也高兴。真的,看见你当了家主,好歹让我知道世上有人能有另一种活法。”
或许这番话太过真情,乐则宁说完之后显出几分局促,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事便起身离开。
乐则宁是乐家最美的女儿,此时她的背影很美,逆着光,突兀消瘦的骨架像是脆弱蝴蝶,下一瞬就要在日光中消散。
沉默许久的乐则柔忽然出声。
“于姐姐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之恩,姐姐有何吩咐我必然尽力做到。无论是摆脱樊笼,还是以牙还牙。”
乐则宁猛地刹脚步,慢慢回头。
“姐姐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人生尚未过半,还不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光将槅扇的影子投在乐则柔脸上,明暗之间她羽睫低垂,一如既往温和,“往事既已谬,来者犹可追。以后如何,端看姐姐怎么选择。”
乐则宁没出声,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乐则柔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把话说透了,没想到乐则宁会是这样的反应,看来又是自己多管夫妻闲事一回。
“过日子冷暖自知,万事还要姐姐自己考虑,若觉得我说的没道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不!”乐则宁像是被从大梦中惊醒,忽而风一样冲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的是真的?!”
乐则柔手腕被抓破了,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是。”
眼泪瞬间落下,乐则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似悲似喜地不断重复“说的是真的”。
乐则柔笑得欣慰。
过了一会儿,她狠狠拿袖子擦了把脸,斩钉截铁道:“我要和离。”
“和离不是小事,姐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我不用考虑。”声音尖利得过分,几乎神经质。
冰冷潮湿的地砖,永远无悲无喜的佛像,不知何时就会到的训诫与辱骂,这辈子都抄不完的经书……
她已经在那佛堂里想了三年了,发疯一样地想和离。本以为是痴人说梦,没想到梦有成真的一天。
八月的江南午后,乐则宁打了个寒颤。
反而是乐则柔因为她决定地太过迅速而犹豫,“和离之后日子未必自在,也少不得被旁人议论,这些你可要想清楚。”
乐则宁急切地说:“和离之后我自有去处,隐姓埋名过日子也好出家为尼也罢,绝不会影响你。只要能和离就行,我什么都不求。”就差指天发誓,像是生怕乐则柔反悔不同意。
乐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只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都能一床锦被遮盖过去,不伤“两姓之好”。何况她自己也知道从小到大极不会做人,没有谁愿意给她撑腰,和离简直天方夜谭。
于是她第一次在乐则柔面前有了怯意,“你真会帮我和离吗?”
乐则柔安抚她坐下,温声说:“必然让姐姐心想事成。”
……
夕阳渐斜,点染太湖石与秋风同色,芙蓉花瓣开合,像是谁的心事与眉梢。
赵粉抱着账本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乐则柔躺在摇椅上对着晚霞发呆。
她瞧一眼东墙五斗柜上的自鸣钟,五小姐都走了一个时辰了,七姑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出神。
“七姑,念安堂账本到了。”她轻声提醒,“高先生已经在前院花厅等您。”
乐则柔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伸手接过账本翻看,忽然没头没脑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命太好了?”
她眼底浮动流云金波,声气无波无澜,似乎只是随口发问。
赵粉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话怎么答,说不好,太不像话。
可七姑亲缘浅薄,刀口舔血,现在又落下来伤病,哪儿来命好?
赵粉支支吾吾编不上来。
好在乐则柔也没想让她回答。
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她所不喜的名利争斗,是旁人的向往的自由与求不得。那么多人困于枷锁,与其自感自伤,不如将心气和精力做些有用的事——远的不说,现在遍地难民得不到安置,念安堂也是入不敷出。
乐则柔合上账本,敲敲摇椅扶手,起身先行,“走吧。”
赵粉小心觑她脸色,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比之前精神许多。
乐则柔进来时高隐正在喝茶,见她步伐轻盈意气风发,只当她家主上任春风得意,起身贺了几句大展宏图的场面话。
乐则柔抬手制止了他的废话。
都不是第一天认识,清楚彼此是什么人物,毕竟她被拘禁的时候高隐差点儿拎着包袱跑路,是被护卫从大门口抓回来的。
她将手一让,两人宾主落座后开门见山,“高先生是有大才的人,您当初去六皇子身边,究竟想要什么?”
高隐哑然失笑,浑浊的眼写满无奈和疲惫,“风烛残年,想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都是异想天开,现在老朽只求七姑庇护。”
乐则柔也笑了,“高先生不说,我未必猜不出来。”
“夫天下治乱根本,唯田土而已矣。今百姓依于豪强,世家享国过半,圣命出京不及州府钧令,庶人知宰相而不知君命,社稷危矣……”
《田土论》琅琅诵来,乐则柔满意地看高隐神情越发僵硬,笑说:“这篇策论写得慷慨激烈入木三分,我幼年起便时时拜读,想必您感触更深。”
自然是感触更深。
高隐望向窗外一晴如洗的秋空,咬着牙笑。
乐则柔在揭人伤疤——
二十五年前,天空明净湛蓝一如今日,清贫的才子背着书篓,牵着爱人的手来到京城。
珠玑罗绮物阜繁华,他不过是个只会念书的愣头青,却心高气傲踌躇满志,以为自己修习的屠龙术将有用武之地,要在大宁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世家向其示好,他虚与委蛇来者不拒,谁都以为他将平步青云,成为大宁开国两百年最惊艳的传奇。
直到会试当日,一篇策论剑指世家酣畅淋漓。
《田土论》锋芒毕露鞭辟入里,高宗皇帝读罢拊掌大笑,连道三个好字,御笔钦点了会元,向左右赞道:“此子乃囊中锥也,国之栋梁,朕之股肱。”
满朝文武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那时候才子太过年轻,尚且捋不清局势与人心,以为入了帝王眼便高枕无忧可一展宏图,殊不知皇帝也被世家掣肘。
百年世家根深叶茂,断绝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实在容易。所谓因为龙阳之好,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才华碰不过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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