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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乐则柔轻声问:“什么时辰。”

    玉斗拿怀表看了一眼,“亥初。”

    刚过去一刻钟。

    才一刻钟啊。

    幸好只过了一刻钟。

    “安公公轻功最好,方才又走过一遍路了,想必定能好好回来。”玉斗苍白地安慰着。

    这话倒是诚心诚意。她想安止死没错,但绝不愿安止死在今天。

    乐则柔听不进任何宽慰。

    豆绿见她俩悲悲苦苦满腹心思,有意打岔。

    “七姑,您猜我们怎么找来的?”

    能是怎么找的,左不过是因为鸽子。

    豆绿狡黠地眨眨眼,“不是鸽子。不对,我们是因为鸽子,但安公公不是,我们是在南岸遇见他来救您的。”

    她也不等乐则柔出声,继续竹筒倒豆子一般脆生生说:“您还记得那天跟在咱们船后面的小船吗?那是安公公的人。”

    乐则柔一直知道这件事,她回回走远路都会有安止的人盯着。不过她以为那是派来保护她的,没想到是报信的。

    “有人跟着您过来了,有人去给安公公报信。后来他们一路追到南岸,正好我和玉斗跟着鸽子确定您在这边,正商量着找船过来救您。

    结果,您说巧不巧?两拨人正好碰见了,就一起过来。

    不过安公公确实有本事,真人不露相。”

    豆绿说到这儿也很有些佩服,她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夸张地说:“左右几条船都是他弄来的,党夏盘问也被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了。甚至连您具体在哪儿都是他的人找到的。”

    她又补充一句,“您也别发愁怎么回去,安公公说他自有办法过江。”

    乐则柔十分疑惑,自从七月党夏在江北扎营,对淮水船只控制很紧,她给陈拙送粮草,从来是走海运。

    她以为自己也会绕路走海运回去,没想到能直接渡淮水。

    安止怎么弄来党夏的船,又是怎么经过盘问停在此处,一会儿又能如何在党夏人监视下夜渡几条船。

    这人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乐则柔皱着眉头深思。

    看她又垂了头,豆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劲儿给玉斗使眼色,让她也想话开解七姑。

    但玉斗抱着剑只顾怔怔的,根本没注意到。

    豆绿没辙,只能接茬儿没话找话,“铁豆扮作您样子糊弄着呢,有赵粉在旁边指点,别人都没察觉异常。”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想自己掌嘴,你可真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乐则柔果然被这句话唤回心神,她侧身紧了紧披风,皱眉问:“有谁察觉了?”

    要是瞒天过海成功了,豆绿就会说“谁都没察觉”,现在一个“别人都没察觉”,让她心里打鼓。

    豆绿见她皱眉,心里有点儿怯怯的,嗫嚅着说:“我们没能瞒过夫人”

    乐则柔握紧了披风毛领,急着一叠声问:“母亲看出来了?知道实情了吗?身体如何?”

    豆绿瞟了玉斗一眼,很想让玉斗帮她说,但玉斗封闭五感似的盯着佑州城方向,只能她自己硬着头皮对上七姑视线。

    “嗯,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您了,问我们怎么回事儿,我们没抗住就说了。”

    她悄悄打量乐则柔的脸色,有些气短,“夫人身体还好,就是有点儿着急。”

    其实都要急死了。

    铁豆扮谁都能以假乱真,但第一次装作七姑给六夫人请安的时候就被认出来了。当时豆绿她们都在,铁豆刚一进门六夫人就变了脸色。

    后来她们跟六夫人说七姑悄悄出去办事了,毕竟她这一两年行踪飘忽不定,时不时就悄悄出去一趟。

    “但夫人不肯信,我们实在瞒不住,只能说了。”

    乐则柔眉心拧紧,自父亲去后,母亲身体一直不算多好,她凡事都尽量避着母亲,什么惊险都瞒得死死的。这回倒好,一上来就是天大的惊险。

    她都不敢想母亲急成什么样子。

    如果她是男子还好,被党夏人掳走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行。偏她是个女儿,还是名节大过天的乐家女。恐怕母亲这两天把什么事儿都想遍了。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母亲身边宽慰。

    江风一阵阵拍到脸上,像是裹挟着冰碴儿,三人在舱门前或坐或站,各自想着心思。

    “七姑,进去吧,我们该走了。”

    乐则柔一时还没从母亲忧心那里抽出心绪,闻言茫然抬头,询问地看向玉斗。

    玉斗半边脸掩在阴影中,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动动嘴唇没有出声,只抬手指向佑州城。

    乐则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

    那里有跳跃的火光,舔舐黑蒙蒙的夜。

    寒冬腊月,夜风打压一切生气,却最容易助长火焰。不消片刻,火势更大,如泼墨下一场灿烈日出,要燃尽晚空。

    乐则柔坐在江面船头,眼睁睁看着火越来越高,恍惚觉得那火是烧在她身上,让她每一处都在痛,剥骨抽筋般痛。

    她听见党夏士兵呼喊着向佑州城奔去。

    “七姑七姑,你怎么了?”豆绿扶住了她,焦急地问着,还瞪了玉斗一眼。

    乐则柔软在地上,根本听不见豆绿在说什么,她眼里只有那片红得刺眼的火,耳中只有党夏人的呼喝。

    “七姑,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

    玉斗说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她从豆绿手里抱过乐则柔,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安止跟你说了什么。”乐则柔一滴泪都没有,平静地看向她。

    眼底漫涌大片血丝。

    玉斗神色有些不忍,“安公公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看见起火就立刻离开。”

    “不用等他。”

    她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恐怕安止早就知道自己未必能救小丫头。

    也想好了如何让七姑脱身渡江。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管怎样,此时党夏人士兵全都向佑州城去了,无暇顾及江面,正是他们去对岸的好时机。

    “七姑,该走了。”

    “该走什么?”乐则柔声音尖利而沙哑,像是夜枭,“这是安止引火,趁乱带人出来,一会儿就和我们汇合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她神经质地点头,猛地抓住玉斗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你也知道他轻功最好对不对?跑出来有什么难的,换身党夏衣裳就能出来了,一会儿就出来。”

    可再好的轻功也敌不过佑州城九万兵马。

    一刻钟过去,火越烧越大,乐则柔站直身子立在船头,死死盯着佑州城火光,眼里是熊熊的红色。

    从旁边船过来一个黑衣人,拱手道:“小人奉命护送七姑回湖州。”

    “安公公真是滴水不漏。”她长长透了口气,冷笑一声。

    “你们走吧,我得留下。”

    她说着就要下船,却忘记迈步子,整个人向前倾去差点儿摔倒,被玉斗紧着扶住。

    她推开玉斗的手,平静得不可思议,重复了一遍,“你们先走吧,我留下。”

    在场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留下?

    留在党夏人的营盘里吗?这不是找死吗?

    黑衣人挡在乐则柔跟前,“请七姑三思。”

    乐则柔想得很清楚,过了这么久都没出来,安止很可能死了。

    但他万一没死呢?万一被党夏人捉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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