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5(1/1)
安止怔怔看了许久,最后把它贴在心口,痛苦地喘息。
人皆道当年贞贤皇后爱苏绣,却不知当年郑家女都在苏州长大,皆爱苏绣。
当年不止郑皇后的凤穿牡丹没来的及取走,林夫人订下的小儿女像也留在了缕仙阁。
良久,他将揉皱的纸团铺平展开。
……
高隐负手站在廊前,看鸽群从四方的天空飞过,今日碧空如洗,一丝云都没有,是难得的晴天。
他上一次如此痛快还是二十年前中了会元那日。
“恭喜高先生。”
乐则柔从木廊一端走过来,笑意盈盈,给高隐道喜。
高隐拱手,“这几年多谢七姑照拂。”
乐则柔避开了,虚扶他起来,“先生不必如此,今日从一品阁叫了席面,为高先生送行,先生请。”
两人在花厅圆桌坐下,清谈古今,高隐颇多感慨,“当初本以为老死家乡,未想还能有今日造化。”
说到这儿,乐则柔举起酒杯,“今日一去,不知何年再会,则柔祝高先生大展宏图。”她先干为敬。
高隐也满饮了此杯,金华酒入口绵柔余韵悠长,他咂咂嘴,“未必。”捻须一笑,“六殿下想见七姑一面。”
乐则柔没说话,喝酒吃菜,像是没听见高隐说了什么。
“六皇子为陛下巡察江南,正是七姑的好机会。”
乐则柔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高先生,男女有别。”
高隐知道自己此事做得不地道,但他如今选了六皇子的船,在其位谋其政,合该为主分忧。
且乐则柔究竟是女子,女子天生容易被七情六欲掌控。
“六皇子钦佩七姑贞烈……”
“高先生,吃菜。”
高隐碰了硬钉子,也不恼,转而说起些杂谈。
然而第二日,内官亲自来请乐则柔,在六夫人眼下过了明路,还是以六皇子林家亲戚的身份。
她应承下来,倒是想看看六皇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彩衣罗裳的歌女身姿袅娜,嗓音黄莺般清脆动听。
一品阁芙蓉雅间珠帘斜卷,水晶屏风上挂着轻纱红绡无风自动,银鼎里放着冰山,今日天气闷热,人在这屋里半点儿汗都不出。
少年坐在桌子上首听曲儿,描金的盘龙袍气度不凡。他身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内官,都略垂着头。
“民女叩见六皇子。”乐则柔飞快地扫了那高个内官一眼,而后俯身叩拜。
“乐姑娘快请起。”六皇子十分温和,虚扶了乐则柔一把,给乐则柔指了个座儿。
“久闻乐姑娘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确实没想到乐则柔有如此气度,黛蓝褙子上一丝花纹也无,她今日为显郑重,头上戴了朵银花,容貌不算出挑,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的。
别人穿着这样一身只能是十分苦相,但乐则柔则是布裙荆钗不掩光彩,一双眼睛像是藏锋的剑,即使笑着也有冷光。
乐则柔尚未坐定,闻言又起身回话,恭敬地说:“殿下过誉了。”
“乐姑娘不必如此拘束,娴妃娘娘人极慈和,论起来你还该叫我一声表哥的。”
乐则柔也笑,说多谢殿下抬爱。
席间,高个儿内官为六皇子斟酒。乐则柔不慎碰倒了酒杯,瓷盏在落地前被他捡起来,桌上的酒痕也拿帕子擦干净。
豆绿大吃一惊,飞快地看了一眼玉斗,玉斗还是那副温和鹅蛋脸,但她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紧绷成一张弓。
乐则柔看着那内官,眼波微微一闪,温声说:“多谢这位公公,要不然就要糟践一套好东西了。”
一品阁的雅间都按花名定制成套的器皿,招待皇子的更是珍品,摔碎这一只酒杯,一整套就不能再用,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那内官声音很哑,口称不敢便退回去了。
高隐笑道:“七姑家财巨万,竟也会心疼一套杯盏。”
“则柔不过守着祖宗基业,勉强混个温饱罢了,哪有什么万贯家财。看来高先生在鄙府两年多,竟是连则柔家底都不清楚。”
这话半软不硬,噎得高隐干笑两声。
六皇子却慨然抚膝,“乐家家风严谨持正,但也未免太过苛刻些,乐姑娘这些年支应门户十分不易。”
乐则柔随意拈起一枚果子,笑道:“倒没什么易不易的,左不过心甘情愿罢了。”
豆绿注意到,那高个儿内官看了七姑。
六皇子点头笑笑,不再提及。
他以林家亲旧的身份请来乐则柔,但一语未涉当年林郑旧事,反而对湖州丝绸颇感兴趣,乐则柔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人聊些湖州风物,一顿饭宾主尽欢。
……
江南五月已然热得蒸笼一般,今晚尤甚,云低压压地沉在头顶,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人透不上气来。
高隐坐在铺了锦袱的太师椅上,灯烛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之间,六皇子突然信了他确有智计。
“殿下如今最愁的是一个钱字,而江南富商大贾多依附世家,不会轻易站队,乐七姑是眼下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倘若殿下能得七姑助力,钱财一事自然迎刃而解。”
六皇子没有外家,日后妻族尚且没有定数,所以他身边没有多少亲信可用,财力也不能与其他兄弟抗衡。
招兵买马收揽人心,处处都要钱开路,高隐的话搔在了六皇子痒处。
安止托了一碟荔枝进来,闻言对六皇子说:“殿下,小的觉得不妥。”
六皇子让他坐下,安止谢过,坐在绣墩上。
他缓声说:“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乐七姑富甲一方,上有家族庇佑,下无子嗣之忧,她什么都不缺,与她合作,我们给不出报酬。
况且二皇子是她亲姑舅表兄,她是乐家女,就算真答应襄助,我们也不敢用她。”
“安公公此言差矣。”高隐悠然道:“她缺一样东西,只有殿下能给。”
“愿闻其详。”
高隐起身,慢悠悠地踱步。
“这些年七姑一直为过继子嗣所恼。乐家十代内女无再嫁,不出意外,七姑要守一辈子望门寡,她是生意人,但也是女子。
她就甘心当一辈子寡妇?她一手一脚置下来的产业,就愿意百年之后拱手他人?”
“殿下身份贵重,如果殿下求娶七姑,乐家不会阻拦。七姑再如何也是女子,希望有子嗣,这一点唯有殿下能给。”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响,安止脸色在雨声中又青又白,吊梢眼黑幽幽的。
“乐七姑未婚夫是林家人,牵扯当年郑林案子,殿下如果迎她入府,在陛下那里不好交待。”
“安公公竟如此迂。”高隐仔细听完,突然大笑,“七姑是至情至性之人,这样的人只要心中拜服,千里之外亦能忠心。大可等事成之后论功,眼下不必惹陛下心烦。”
他就差明说让六皇子引诱乐则柔,暗地吊着她让她办事。
安止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乐则柔是乐家嫡出孙女,深得信重,倘若她告诉乐府老太爷,因此惹恼乐家反而不美。”
“殿下有所不知,”高先生看了看安止,“七姑不得乐家太夫人信重。”
六皇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具体根由老朽也不知,但乐家大房三房和六房为太夫人所出,六房如今只有七姑与寡母二人,却单开府邸。”
“乐六夫人向来托病不给太夫人请安,乐家巷里都知道这位七姑不受老太太待见。
乐家家规森严,真有什么,只要不伤筋动骨,乐七姑未必会向家族求助,把话柄送到别人手里。”
高隐不是乐则柔心腹,但在乐家两年还是能揣度一二。
一道火闪划过长空,映得室内恍如白昼,炸雷轰在耳畔般响。
电光石火间,六皇子深深地看了高先生一眼,此人曾蒙乐则柔救命之恩尚且能如此,保不准他日也会对自己反手抽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