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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隐欠身,双手接过。
“六殿下过誉了,不过落魄书生牢骚满腹的酸话罢了。”
二人彼此赞了一番,六皇子终于切入正题,他态度十分诚恳,“先生之才,不该浪费在湖州一城。”
高隐恍恍地看向窗外,杨柳轻柔卷萦。半晌,他叹息一声,苦笑道,“草民不过天地间一沙鸥而已,岁月蹉跎,如今只知书酒二字。”
六皇子听他口风松动,知道如今就差一步台阶罢了,于是摒退众人,与高隐谈了半个时辰,再令人进来添酒时高隐已经改称“殿下”。
“陛下如今正在考量诸位皇子,几位殿下有世家支持,是福也是祸,老朽看来,弊大于利。
陛下凭郑家支持而登基,但也因此更忌惮世家,最不愿世家影响皇权。
几位殿下背后都是世家操控,颇多掣肘,二皇子丈量全国土地,不了了之……”
六皇子拊掌大笑,打断了高隐的话,“高先生倒与安止想到一起去了。”
安止垂手侍立六皇子身后,不过是寻常打扮,但黑茧绸罩衫一尘不染。
高隐心中顿生疑窦,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月前与安公公一席长谈,惊于眼光见识不俗,老朽自愧弗如。敢问安公公如今几岁?”
安止略一拱手,口称不敢。
六皇子看着他笑说:“高先生有所不知,若无安止,断无今日允璋。只是他也记不得几岁入宫了,约莫十七八上下。”
高隐不禁咋舌,“英雄出少年啊。”他又叹息摇头,似乎极为安止惋惜。
二人谈论这些时安止毫无旁色,高隐更觉其城府深曲。
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对六皇子举杯说:“殿下身边有安公公这般能人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六皇子笑意愈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高隐讲起当年在京城蒙郑相照拂,激动之处竟落下泪来。
六皇子也想到当年母亲兄长在时,一家人何其和美欢畅,也不由唏嘘感叹。
这一席宴从午间延到月上中天,六皇子本想让高隐一起回府衙。但高隐婉拒了,“老朽也该与七姑请辞。”
六皇子亲自送高隐下楼,“高先生所说七姑,也是女中豪杰。”
“七姑幼秉庭训,乐六老爷去世后就支应门户,丝毫不逊男子。”
高隐想了想,又说:“可惜七姑命苦,乐家家规森严,一直守着望门寡。”
安止不着痕迹地看了高隐一眼。
六皇子也附和两句红颜薄命,临别时状似无意地说:“七姑这般奇女子,若有缘一见,真是不枉此生了。”
高隐大笑。
……
“殿下真打算见乐七姑吗?”,安止边给六皇子研墨一边问。
“顺着高隐说两句而已,毕竟刚把他请来,过几日见那七姑一面就是。”
六皇子漫不经心地说,神色颇不以为然。
江南民风开放,奇女子不在少数,乐七姑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他生在皇朝的金字塔尖上,还不至于把一方地主放在眼里。
安止放下心,转头说起皇子妃的事情,“昌平侯府来信了。”
昌平侯嫡次女俞明据说秀外慧中,今年十四岁,正是说亲的时候,是安止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昌平侯不是地位最显赫的勋贵,但一定是日子最好过的,他们一家子十分善于经营,老侯爷甚至曾因“与民争利”被先皇训斥过。
若能得昌平侯府襄助,钱财一道就无后顾之忧。
但昌平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是个滑不溜手的角色,让他在六皇子身上下注不容易。
六皇子出行之前与昌平侯搭上话,如今来信就是好消息。
他亲笔回信,还单问了俞明妹妹喜欢什么,回京时给她带回去。
安止见状轻轻退出去,他回到自己房中。
“爷,这是按您要求找的公子们。”小禄子双手递上一个簿子。
安止看着那簿子,很久没有动作。
“爷?”
小禄子心里打鼓,看不明白安爷此时神色,怎么又像笑又像哭的。
安止像是被惊醒,又挂上了白无常的脸,接过簿子歪在圈椅里信手翻看。
他手底下人做事确实周全,不仅有各位公子的祖宗八代,还都附上个人画像。
安止慢慢坐直了身子,越看眉头越紧,而后啪地把册子一摔,怒气冲冲,“这都什么玩意儿?!”
“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弄来糊弄咱家,嗯?”
小禄子发懵,这可都是千挑万选的才俊呀,怎么就歪瓜裂枣了呢。
他大着胆子说:“您看,新科状元……”
“脸上有痦子。”
小禄子噎了噎,那是吃痦,据说好福气。
“那长安侯世子……”出名的俊容貌,没痦子。
“家里竟有两个通房!”
小禄子颤巍巍做最后努力,“探花郎既没痦子也没通房。”
安止翻到探花郎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索性合上了,眼不见心不烦。
“长得单薄,没福气。”
就您白无常似的,还嫌人家长得单薄,小禄子无话可说,默默退出去了。
小成子说得对,安爷确实没挑中任何一个。
难道真如他所说,安爷是在给心爱女人找夫婿吗?
小禄子不解。
风吹过庭中花树,送来沙沙的轻响。安止枯坐半晌,又翻开了那个簿子。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很好。
但他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他们配不上,你配得上吗?
配不上,他自嘲地笑笑,最终撕下来探花郎那页。
他想回去之后就给辽东写信,将乐则柔送到辽东换个身份,嫁给那个探花。
让她像别人家女儿似的,十里红妆,热热闹闹出嫁。
他要给她许多陪嫁。
没错没错,他到时候还要送她出门子,让她管自己叫哥哥。
安止顾自点点头。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未来妹夫的画像。
画师技艺不错,勾勒出年轻男子嘴角三分笑,刺得安止眼睛痛,几乎要痛出泪来。
那笑像是嘲讽,讽刺他只能给她找人家,讽刺他不是个男人,讽刺他鸡蛋里挑骨头嫉妒成灾。
薄薄宣纸被揉皱一团。
但那嘲笑躲不开。
安止逃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幅刺绣。
这正是他当初在缕仙阁看住的绣品,绣娘手艺精湛名不虚传,似乎动作大了,女孩儿头上的银铃铛就会响。
“外子人很好。”她说。
“夫林彦安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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