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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小声说话,“玉斗姐姐今儿发脾气了。”

    一个问,“玉斗姐姐还会发脾气吗?我总觉得她从不开口说话。”

    另一个答,“她只跟七姑说话,昨晚上七姑让豆绿姐姐她们给洗的澡,玉斗姐姐脸都青了。”

    “玉斗姐姐也忒霸道了,七姑洗澡穿衣都得她一个人来,别人都不许沾身,跟四老爷的小姨娘似的。”

    两个丫头窃窃私语着走远,混不知屋子里有人偷听。

    安止在心里默念两遍玉斗,轻巧地从房梁翻下来,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案上还是放着那个兔毫盏,妆镜台系着一对银铃铛。

    唔,小丫头还挺念旧。

    面对这些熟悉的细节,他有一种隐秘的兴奋,似乎他没有缺席这十年光阴,似乎他还是筷子胡同林家小少爷。

    直到他看见高几上的黑色木牌——“夫林彦安之位”。

    “七姑回来了,快,热水烧好了没?”

    “烧好了,我拿去。”

    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逼近,安止才从神游中醒过来,此时他已出不去门,情急之下滚进了床底。

    细碎的脚步声近了,门扇开合咿呀。

    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像响雷炸在他耳边。

    “明日舅老爷生辰,穿那件蜜合色的褙子可好?”

    “要沉香色的。”略低哑的女声回答,“明儿寅正叫我起来。”

    时隔十年,他又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脚步远了,隔壁撩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安止趴在床底下,暗暗的,偏有光透进沉香色的帷幔来,像是融化的红糖。

    她一身素服。

    她梳着妇人发髻。

    她说:“外子人很好。”

    “夫林彦安之位”

    一滴水顺着鼻尖落在地上,不知是汗是泪。

    “好姐姐,你轻点儿。”女孩子笑着哎呦一声,喊疼疼疼。

    另一个人让她老实些,语气亲昵的不像个丫鬟,“你肩膀都僵的,我一会儿就揉开。”

    安止霍然开目,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过了不知多久,所有动静渐渐消退,内室只余下一个人的气息。

    绣花鞋近在眼前,黛蓝色的底上玉簪花绽开,半趿拉着,露出莹白的脚踝。

    安止有些渴。

    鞋被褪下,足尖是莹莹的粉,一瞬就闪上去。

    乐则柔躺在床上,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一本账簿看。

    安止藏在床下,他听见她翻身,听见她拿茶水喝。

    他觉得自己发烧了,明明贴着冰冷的地面,怎么身上热得这样厉害。空气甜的莫名,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剧毒。

    不知过了多久,打更人的梆子响起,这次是三更了,乐则柔灭了油灯。

    黑暗中,低哑的女声氤氲夜色,“你知道吗,我把刘管事发落了。”

    安止大惊,不知自己如何被发现的。他恐怕有诈,不敢轻举妄动,全身绷紧,随时准备从床底翻出窗子逃出去。

    “你说人怎么能变成这样,我记得小时候刘管事还抱过你呢,父亲在时他也办差得力,怎么现在就面目全非了呢?”乐则柔絮絮地说。

    除了这道声音,没有别的响动,甚至还能听见丫鬟们轻微的呼吸声,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你”是谁?

    十年前的林彦安能知道丫丫所有心思,但如今的安止猜不出乐则柔一个“你”。

    十年里,她从丫丫变成七姑,从小小女童成为亭亭少女。她接触到了不同的风物人情,连身边的丫鬟都换了名字。

    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安止咬住舌尖逼自己克制心绪。

    他今晚过来已经是鬼使神差,又碰巧躲起来,他只是想在离开湖州之前再看她一眼。

    这次离开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他会暗中为她做些事,但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

    他盘算得很好,只当她是那时的妹妹,连自己都差点儿骗过去。

    可她是林彦安活过的全部证据。

    可“夫林彦安之位”明晃晃撞进眼里。

    她所谓很好的“外子”,是他。

    他不可自抑地胡思乱想,曾经的小小未婚妻,每晚在念谁的名字?

    等絮语渐渐停止,安止轻轻翻出床底,如猫一样轻盈。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软烟罗的帷帐被缓缓撩开,露出他爱恨十年的一张脸。

    她很白,嘴小小红红的,和小时候一样。眉毛粗黑,有些像男人的眉,给她的脸添了几分异乎寻常的英气。

    但她太瘦了。

    安止还记得那个莲藕拼成的女娃,胳膊上肚子上都是软乎乎的肉,像是年画上抱鱼的娃娃。

    而今眼前人瘦得过分,下颌单薄清晰的一条线,脖子似乎一把就能拗折。

    借着皎白月光,他看见她手搭在被子外面。

    怀里抱着一块木牌。

    第7章 夜潜(二)

    很长一段时间,安止没有呼吸。

    他何德何能,被她叫做“外子”,被她念了十年。

    他以为乐家背弃约定,她早早改订别门。他无数次想过一朝得势将她抢回去日夜折磨,为此连湖州的消息都不敢听,生怕自己脑子一热真去抢她。

    现在却恨不得她没有守着,能像寻常少女十里红妆嫁一个如意郎。

    至少有人庇护,不用被人追杀,夜晚不用对着一块冰冷木牌说话。

    她不该因他葬送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湿了,只想去把她被子盖好。但他又顿住动作,保持一个可笑的倾身姿势。

    手太脏了……

    这双手杀过人,给主子端过痰盂倒过尿桶,再不是当年世家小公子拈花弄笔的干净样子。

    她还是她,他却已经脏进了骨子里。

    他不配碰她的被子。

    “林…林彦安…”乐则柔在梦中不安地呓语着,眉头微微皱起。

    安止想应声,想说我在这儿。

    但他只能徒劳地张嘴,不能出声。

    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他们不再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他知道她与自己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不是他的。

    既已死别,何必再难堪生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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