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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定了定神,同符舟视线相接。
他张口:“今晚没念经,你怎么确定我会睡着。”
一出声,他感觉自己喉中哽塞。
而那头符舟终于是等到秦照说话了。他已经沉默很久,她不清楚他心里具体在想什么,但也知道自己今晚上跟他扯了长篇大论,他一定需要时间消化。
只这些都不急,当下,她只希望他赶紧睡觉。别的来日方长。
想了想,符舟问秦照:“平常我在床边念经的时候,秦先生知道自己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安心的表情。”
浅笑着,符舟一只掌心撑上下巴,歪头凝视秦照:“秦先生,你现在就是那个表情。所以我知道你会睡着。”
原本秦照这两周就持续缺乏睡眠,刚才一长段对话,她注意到他睁眼和说话都渐渐显得无力了。
再看秦照,也一时没了言语。
她小声催促:“睡吧,秦先生。”
“晚安。”
秦照很听话,随后就闭了眼。
他体会着当下的感觉,想记住保存这种安心。
不比平常在床上或者书桌前,独自熬过漫漫长夜时的暴躁和无望,这个瞬间,他感受分明,身体上的困乏全部涌了上来,连带着意识也一点点模糊。无边无际,无思无想。
整具身躯都酥软得仿佛要融化成一滩水,然后静静流往无人知处。
……
约莫就过了几分钟。
符舟再次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秦照毫无知觉,真的睡着了。
他太久没睡过好觉,呼吸又沉又重。甚至起了些微的鼾声。
符舟心里欢愉,走过去端详一眼。
发现他这几天额前碎发长长了些,有几丝略遮住眼睛,还有几丝散乱在眉尾。由此勾带出几分毛绒感,蓬松又柔软。
且他已经沐浴过,发肤间散发着一股橙花香味,甜中带涩,醇厚温实。尤其好闻。
好闻到她再退开一步时竟生出些不舍。
犹豫了一会儿,符舟最后还是没离开房间,借着旁边的大沙发躺了上去。
只希望明早起来见到秦照,他眼下的青黑能少一些,精神状态能好一些。
这样上官景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说要把他送去动物园了……
***
翌日醒来,某个场景重现。
符舟发现自己又睡在了秦照的床上。
秦照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他已经洗漱过,换了件浅色线衫,在清晨熹微的日光下微低着头,轻抿着唇,显得安静而平和。
“秦先生,早上好。”符舟揉揉眼,下床整理了下仪容,走过去问,“你在等我醒来?是有话要说吗?”
秦照抬头,看了一眼符舟,眼神深沉得犹如不见底的湖。
符舟却心下欢喜,见秦照精气神恢复了大半,暗想果然什么都抵不过一场好睡眠。
她轻笑,顺势坐上组合沙发的另一侧,等着秦照答话。
“我初中就辍学了……家里穷,供不上。”
可随后秦照开口,符舟又愣住了。甚至觉得身体里有电流蹿动,发麻的感觉一路顶到了天灵盖。
她没想过,一觉醒来,心底一直以来的期盼就有了结果。
再侧目,身边的男人垂着头,神色隐忍。
不知道他竟是什么时候,又内心辗转纠结了多少次,竟然真的下定决断,向她揭开了之前那样难以袒露的过去。
一瞬间,整个房里只剩下秦照的声音。
“我住的地方……应该是你无法想象的地方,成片的烂臭、泥泞紧挨在一起,聚成垃圾场一样的街区。所以我从小就恶心它,厌弃它,并一直坚信,尽管我生在那里,却绝不可能归属在那里。”
“直到辍学以后,我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坚信第一次出现了质疑。我开始感到愤怒和困惑,恶劣的情绪一天更胜一天,迫切地想要寻找发泄口……正好街区里有几帮混混,我百无聊赖,就加入进去了。”
……声音戛然而止。
秦照忽然问起符舟:“你见过混混吗?”
可不等符舟回话,他又自顾自说道:“我在辍学之前,每天放学回家路过巷子口,总能见到他们。三五成堆地佝偻着腰,抽烟喝酒,满嘴骚话。个个骨瘦嶙峋,眼神无光……那个时候,我跟鄙夷整个街区一样鄙夷着他们。就像是走在路上遇到什么屎尿一样急忙避开,连目光都要立马移走,生怕脏了眼睛。”
“可是谁能想到后来……我自己就变成了那样的人,变成了我最鄙夷的样子。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更好笑的是,我居然还有当混混的天赋。他们夸我聪明,不过动动脑子,算计了几次,就把别的几帮混混搞怕了,全都点头哈腰,软了骨头。可我听了,心里只想着不过顺顺手,把街区的垃圾统一了而已……就这样,我活在个大垃圾场里,久了也习惯了脏臭。什么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儿见得多了,通通无动于衷。都是混混,还有谁会看金刚经,有谁会行善积德吗?”
“而且在那群人里……我其实是最坏的一个。自以为留着最后的风骨,什么坏事恶事都不亲自经手,可事实上,他们会听我的话做事,我比他们还要不如。我不过就是躲在他们后头,拿他们当块遮羞布罢了。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做了恶徒又讲究体面。”
说到这,秦照的声音越来越喑哑。
他往后每一句话都说得更加艰难。
“就这样两年三年过去,我想刚开始那些自我鄙夷和屈辱大概也都烟消云散了。如同深陷在泥泽里,无法自拔。慢慢地,我也抽起了烟。有时候抽烟,偶尔会琢磨起生活的意义。但一根烟抽完了,也没个结论。然后到下一根烟抽完,才意识到生活根本不需要意义……能活着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市区街道上,我看见了个以前的同学,他笑着踏进饭店,身边亲人环绕,祝贺他金榜提名,被名牌大学录取。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从我当混混的第一天起,我后背的脊梁原来就没直过……从头到尾,我的鄙夷和屈辱一点都没有散,只是埋起来了,越埋越深,生根发芽。到现在,它根深蒂固,再难拔除。时时刻刻如影随形,提醒着我有多鄙陋不堪。”
“这样的过去,要怎么斩断呢?”
第16章 受如水泡(六) 自鄙没有力量……
胸腔到咽喉,由下而上充斥着一种哽塞感。
秦照不知何时平放在双膝上的双手已经握紧了拳,指关节紧突,手背青筋暴起。
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看符舟一眼。
符舟听到这里,也早就傻了眼。
她一颗心剧烈晃动,深受震撼。虽然她早揣测过秦照过去的生活过得艰苦,但当此时秦照的自白将一幕幕具象化铺开在她眼前时,她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过,强烈的压抑感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恍惚,仿佛见到个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年某一天痛苦地自己折了脊梁。但凡心有慈悲,都要为此难过。
而一切并不是他自主选择。
他当时会有多被迫与无奈?
符舟不禁想到秦照的自白里通篇没有一个字眼提到爸妈,家暴或者他眼睛受过伤,以及受伤后又好了起来……还有很多疑问藏在她心里,她知道秦照现在不说,那她就不能问。
倾吐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是难得。
……就在符舟暗自拿捏分寸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秦照松了拳,略发红的眼一闭一睁,汹涌的情绪悉数被掩下。
秦照抬头,终于肯直视符舟,眼神却淡漠疏离:“我说的这些,还只是枝节片段。可大概只讲这些,应该也足以让你觉得难堪。”
“你是不是觉得恶心?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哪怕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是像过去一样丑恶?所以说,我这样一身恶皮恶骨,永远不会变好。听再多经书,读再多佛理,都是多余……”
滞了片刻,秦照喉结一滚,看似洒脱地挤出句话:“相处了一段日子,符舟,我知道你是精神高洁的人。如果你不想再给我做治疗,可以直接离开。诊金无需退还。”
他身上,那强烈的疏离感又溢了出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跟昨夜入睡前的温顺模样截然不同。
符舟知道,她用两周的时间逼出秦照这一番自白,秦照也做了准备,哪怕说出来,他要无比冷硬,不会让她有一丝伤害他的机会。
可是她怎么会伤害他?
他认定自己一身恶皮恶骨,可是十年前那个漆黑可怕的夜里,又是谁救了她?没有他,她的下场可想而知,当晚就会被强,第二天早上还会被卖。再惨点,身死异处。
所以纵然他极度否定自我,对自我充满厌恶,她却不能不感激他。
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意志匮乏,陷在过去的囹圄里,自己给自己判罚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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