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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姑娘有何事要告国师?”穆宁皇帝垂下眼睑,低声道。

    周围看得惯看不惯国师的大臣全都看过来。要知道,国师可是皇帝多次与一众老臣冲突的来源,基本已经成为了皇权同顽固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符号。

    谢氏女在这个时候参国师,实在是有看头极了。

    “昨日阴雨,祈福高楼坍塌一线,乃是人为,并非天灾!”

    谢临香顿了一顿,在听到周围惊叹声后继续道:“而国师对此并非不知情,却在御前意有所指,意欲何为?!”

    “皇后——”陛下抬眼看过来。

    皇后顺势跪下,一言不发。似是一场无声对峙。

    昨日国师说这些时皇后在场,能将此事告知谢临香的便也只有她了。

    众臣闻言皆惊。

    陛下本就偏信这些事,若是国师平日只看些祭祀之事,关系着祈福,大家也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若是此事上都可浑水摸鱼,那么殷先生实在是其心可诛!

    “陛下,北境之事关系重大,绝非三言两语可清,请陛下下令彻查!”陈大人首先道。

    “可是,谢小姐又凭什么说高楼坍塌之事是人为?国师推演天时,皆由寻常事起啊。”

    谢临香平静道:“高楼筹建仓促,石料木材皆来不及由朝廷统一调度,大多从城外采买。臣女不才,但早年修缮庭院也曾同父亲一起历经此事。昨日事发后,臣女便去了城外找到了高楼建材的供应。可谁知那里的工人却说几日前负责人忽然要求换了一批材料,为恐耽误,此时那人就在殿外,陛下可立刻传召!”

    “不必传了。”穆宁皇帝垂眸,“国师还有什么话说?”

    殷先生终于站出来:“陛下,采买之事某并不知晓,只从昨日天象推演,字字真实,并无半点诓骗陛下!”

    “朕记得,负责高楼筹建的是襄王吧?”

    姜思南躬身道:“是,儿臣遵循图纸,从未临时更改过材料,不知阿盈妹妹从何处找来的工人,为何要如此。”

    谢临香还未说话,姜思南便转身面向她,眼尾平展声音极轻:“阿盈是听到什么关于我的闲话,才与我生了隔阂吗?”

    眼见情势陡转,陈舒佐上前一步。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侧前方的襄王忽然扑通一声掀袍而跪,两手交叠,对着皇帝重重叩下三个响头,行的竟是请罪大礼。

    众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最后一叩额头触地,姜思南未再起身,伏着身谦卑开口道:“儿子有错,父皇容禀。”

    穆宁皇帝漆黑的眼睛看不见瞳底,微怒道:“说!”

    他倒要看看,今日还能有多少不知道的事情能被抖落出来!

    “今日阿盈殿中所言,皆由儿臣起,是儿子有错在先,辜负了靖勇候嫡女,请父皇降罪!”

    谢临香愣了一下,虽早已猜到了他会做什么,但当着满潮臣工的面,行此等请罪之礼却是她没想到的——果然人无耻则无敌。

    “儿臣蒙先皇垂爱,得赐靖勇候嫡女为妻,这是儿臣的福气。”姜思南额头抵着手背,掌心贴地,“是儿子行为不端,后又与柳大人家的女儿情愫互生,辜负了阿盈妹妹!如今妹妹厌弃儿臣,皆为儿臣咎由自取,求父皇治罪!”

    “你……”

    这一番话让穆宁皇帝震惊当场,明日原是一场盛大婚事,可谁知道姜思南竟在此之前与人珠胎暗结,不仅辜负了忠臣之后,还在今日如此场合有了这么一出!

    “陛……陛下……”

    柳闻治颤颤巍巍,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引皇帝暴怒,穆宁皇帝执着桌上玺印狠狠砸向襄王。

    姜思南一动不动,被砸得肩膀一歪。

    满朝皆慌,扑簌簌齐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他说的是你家女儿?!”皇帝目光转向柳闻治。

    “是……正是小女……”

    柳闻治乃是二品大员,深得皇帝倚重,他的女儿皇帝自然是见过的。那日皇后千秋节便有过一面,本是可得皇帝指婚的贵女,谁知竟会如此。

    皇帝冷笑一声:“好啊,朕的好儿子,好儿子!”

    姜思南不退:“请父皇责罚。”

    “先帝指婚,朕赐的婚期,襄王!”穆宁皇帝一拍桌案,气的笑出声来,“你可知,这是欺君!”

    责罚?欺君之罪乃是死罪!

    “陛下赎罪!”言及此处,自然有人站出来说话,“襄王殿下是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这一句像是终于提醒了柳闻治,他忽而叩头,言辞恳切:“陛下,是小女痴心妄想,老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日偏爱过盛才致使其目无尊法,如今小女已有身孕,不敢奢求襄王枕边,还请王妃高抬贵手,给小女一条生路,免叫老臣老年失女啊陛下!”

    方才还对谢临香冷言相向,这时候又立马从善如流改称王妃。谢临香微微闭眼,并未答话。

    如此闹剧,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靖勇候夫人好像就姓柳吧?”“你不知道,正是柳大人的庶妹!”“那柳大人岂不是谢小姐的舅舅?”“襄王这还真是……”

    这等情形之下,人们对于看热闹的热爱大多超过正事,早已无人再提起方才所说的国师欺君,北境失联之事,再有陛下盛怒和老臣含泪陈情,这般气氛下,谢临香丝毫不怀疑,若是放开了去,甚至有人会马上开猜陛下要如何处理此事。

    襄王倒是好一出釜底抽薪,谢临香冷眼轻笑。

    倒是有人看着她,襄王已经认错,是何等敢担当;柳大人御前求情,又是何等爱女心切。目光切切的众人,生怕她这个襄王妃不给柳大人活路似的。

    “如此……”谢临香伏下身,“臣女不愿夺人所爱,做这棒打鸳鸯的罪人,还请陛下将侯府与殿下的婚约,作罢。”

    她原本就是无意,既然今日姜思南要演这一出,便同他这一场顺水推舟。

    可是此言一出,众人懵了。

    她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能嫁给襄王是多大的福气?即使得不到夫君真心,有了这一个王妃名份也是荣宠加身,她竟然不愿了?

    皇帝也没料到这个靖勇候之女是如此刚烈的性格。

    只得道:“此事是襄王对不起谢姑娘,朕会给侯府满意的补偿。”

    柳闻治还跪在下面,他身为两朝元老,由此事出,倒叫皇帝为难。即不可寒了老臣心,又不能内外异法。

    “至于柳姑娘,襄王若待她真心,便给她个名份,但必须在正妃过府以后!”

    柳闻治感激涕零:“谢陛下!”

    “谢姑娘此番受了委屈,便将此前南国进贡的一对紫翡玉如意送予你以做补偿,如今形式动荡,婚期暂缓吧。”

    正逢战事,此事也是皇帝无奈之下的转圜。

    一番安置后,终于沉声:“襄王。”

    姜思南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

    “罚俸一年。”

    正当众人以为陛下此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时,陛下切齿拂袖。

    “杖三十!”

    谢临香微微抬头。

    姜思南俯身:“儿臣领罚,谢……父皇。”

    第59章 裂缝

    抱着手看热闹吃瓜的大臣们都没有想到,今日这一场闹剧是这样结尾的。襄王殿下身为皇子,竟然会被赐杖。

    虽然令人惊讶,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谢氏女虽然父母亡故,但靖勇侯府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平鼎军将士,满朝一半的武将都曾为靖勇侯下属,他的遗女被人辜负,如若不能严肃处置,定然是会惹得军中离心。

    只是谢临香没料到,在这个关头上,姜思南竟然宁愿抖落出来他和柳月灵之间的那点私情,也要混淆视听保下国师。

    好让今日她走上明德堂开口指认的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因为吃醋不忿而致的得理不饶人。这样一来,她所有的指控似乎都不再有理有据。

    只是在这个关口上姜思南拼着被罚俸赐杖也要如此,更让谢临香不得不怀疑国师在整个事情中所处的位置。

    然而赏罚一定,谢临香只得依照皇帝的意思和皇后娘娘一起先行离去,这明德堂还需商议方才的事宜。

    转身之际,谢临香定定地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陈夕泽,收获到了陈统领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安心离去。

    刚一出宫门,站在门外等待的林江雪便焦急地迎了上来:“怎么样,陛下没发现什么吧?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

    说着便往后张望着,见的确还没散朝,只有谢临香提前出来。

    “放心吧,没事。”谢临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林小姐的书体深得将军真传,一如将军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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