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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造假
沈淑华笑意盈盈地走进一间木屋，对屋内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叫了声，“阿忱。”
她是南方人，哪怕年龄大了，声音仍带着天生的温软，举止也总优雅从容。
“你来了。”易忱操作着轮椅转过身来，身后是熊熊燃烧着的壁火，橙红的火浪一浪高过一浪，他一袭黑衣，侧脸上映着跳跃红光，坐着已是风姿绰约，总让人忍不住遐想，若是站着，此人该有多么伟岸俊朗。
她抖了抖身上的霜雪，把拎着的包裹轻轻放在桌上，熟练地拆开。
刀刃划破黑色封皮，一大叠的相片滑出来，相片上都是同一个人。大笑的，惆怅的，埋头在一大碗牛肉面里吃饭，戴着学士帽和朋友合照，刚开了公司撑着头加班，皱眉认真看文件……
包裹里一支录音笔摔在地上，自动播放出声音，“祝身体健康，快点好起来哦。”
“祝身体健康，快点好起来哦。”
“祝身体健康，快点好起来哦。”
……
一句祝福反复播放。
易忱苍白的指尖捻动，一张张翻看图片，浏览完图中人的生活轨迹，另一只手摆弄一只布娃娃，他温和地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易池站在他身后贴心地为他递上一杯温水，“哥哥。”
布娃娃的双手被扭来扭去，被人操控着，注视着，玩累了之后被扔到一旁。
喜欢它的时候可以为它洗澡梳头做新衣裳，玩腻了就被丢到阴冷潮湿的角落，填充的棉花变湿变臭，它的身上长出腐烂的霉斑，又生出棉虫，某一天再被人瞧见，那人惋惜的叹一句：“咦怎么弄成这样。”
他怀念地追忆一下往昔玩耍的时光，最后还是嫌弃地连连摆手，“快扔掉扔掉！”
易枝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一脚踹开木门冲进去大声的质问里面的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扔掉我又不肯放过我！”她泪流满面的嘶吼：“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告诉我！”
然后呢，一顿胡搅蛮缠的撒野，她抱着头鼻涕眼泪糊做一脸，被抛弃的猜想得到了肯定。“对不起我们确实抛弃了你，但我们只是……而且我们……”
我们虽然抛弃了你，但我们是有理由的。虽然有理由，但还是抛弃了。
戳破，也需要勇气，她该以何种面貌面对一切？摇尾乞怜的可怜人，暴跳如雷的泼妇，总之，是被抛弃者，指着人大骂也好，低着头忍受也好，这一层身份定了。只要她不撕开一切，一切都可以照旧，她还是可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嗨易先生。”
“嗨老池。”
江瞿阑不也会知道她根本就是个被遗弃的人。他那样的地位，凭什么会喜欢一个别人遗弃的人。
她抬起踹门的腿慢慢放下，艰难的咽下一口气。雪地没有尽头，又软又空，她跌下去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手上一紧，醒了。
她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鼻尖上布满了绵密的细汗，被子被盖的严严实实，身旁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江瞿阑大概起床很久了，那里已经变得冰凉。她好像还在梦里的雪地，心里空的像是拼命挥舞双手也抓不住哪怕半个牢实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旁不知疲倦地闪着绿色提示灯，发出震动的“吱吱”响声。她把被子掀开过去拿起一看，是一张表格图。
确切的说，是沈淑华的转账记录。短短的几行表格，却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跌回床上。30万，对方是一条乱码，地址为北国，收款人：沈淑华。
北国的人有谁会转来30万，不言而喻。
之前她只当是自己卑劣的揣测，她可以骄傲肯定的说哪怕全世界都骗她沈阿姨也不会骗她。
当她看到那只可疑的包裹里的照片时反复告诫自己相信沈阿姨。在北国收到那条短信后她让人核实沈淑华的账单，只等结果一出来她就把搞鬼的人揪出来，至少也得定个诽谤罪。
眼前的表格写的清清楚楚，每一次转账的时间，金额，账号。
每月都会有三十万的资金收入，延续了6年。时间数额账户都固定。
每月三十万，沈家的房子从人挤人的握手楼变成了高档小区，沈淑华被私立学校破格录用，沈安月从捡表姐衣服穿到毕业就能买下一套房。
三十万能买到人真切的关心，忧虑的表情，开心的笑容，她所有隐私的照片甚至是引导她说出一些话录音。
这一刻她比谁都希望这一切都假的，可什么才是真的。
沈淑华每次对她笑盈盈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这月又有30万了？沈安月知道这一切吗？自己不只是在易池面前像个小丑，在沈家也是吗。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机械地走过去打开。
江瞿阑站在门口，一见她便微微笑了，“下楼去给你买了早餐。”
他两只手臂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整洁的西装被压的七斜八歪，冷峻的眉眼带着笑，朝她悠悠挑眉：“怎么，傻了？”
易枝仰着头看他。
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吗，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冷漠的不像话，可会小心揣摩她的心思，一大早笑容满面的给她买早餐。
江瞿阑看她愣愣的，两撮呆毛还在天上飞，侧身绕过她走进去把早餐一份一份的放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易枝抿了抿唇，收拾好情绪跟他一起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她泛红的眼尾，背对着她把牛皮纸袋一个个拆开摆在桌上。
从最简单的豆浆油条蔬菜包白水蛋卤鸡蛋咸鸭蛋鸡蛋饼到芦苇叶大粽子荷叶糯米鸡水煮紫玉米蒸米糕炸年糕再到酸奶包蔬菜沙拉桂花糕……琳琅满目摆满了一整桌子。
他转过身说：“别说没有你爱吃的，我把这附近所有种类都买了。”
枝枝，你曾经也对我说过的。
易枝眼睛里生出一团水汽，庆幸好在可以装作是食物的蒸汽。
有人说，这世上有两种东西藏不住，爱和咳嗽。〔1〕
什么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心，他的爱都是真的。她扯开嘴冲他露出个僵硬的笑，抓起一只酸奶包，“我喜欢，我全都喜欢！”
她咬了一口，习惯性地说：“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有出口，她的嘴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别说谢，”江瞿阑勾了勾唇角看着她，语气泰然地说：“别光嘴上说谢。”
她垫脚飞快地亲亲他的侧脸，又趴下头吃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分认真七分玩笑，没想到她真的会有行动，眼中惊了一瞬，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又被她塞进一块米糕在嘴里。
“一起吃吧江江。”
“好…”他嚼了嚼她放在他嘴里的东西，温热软糯的黄色米糕与舌尖相触，味觉经面神经丘脑到达岛盖部，甜蜜的滋味散开，很甜很甜。
“哈哈，你买太多了，真浪费！”她说着又塞给他一块蛋糕“尝尝这个，我特喜欢。”
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吃完了复又低头闷闷的笑，以前觉得吃来吃去，吃完香精吃甜精，没什么意思。现在他觉得她随便喂一块都是美味。
还能怎么办，他爱惨了她了。
她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吃得两腮鼓鼓的像只松鼠，江瞿阑抽出张纸巾给她擦了擦，“都吃完？”
“嗯？”易枝费力的把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咽下去，“这么多，你当我是猪啊？”
她说着又挑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我平常吃的很少的，不过今天你买的我才给面子多吃点，就一点。”她比了个小手指节。
他笑：“是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江江”她嫌年糕太腻，丢在一旁咕咕喝了两口豆浆又挑了只小笼包，用“我吃的真的不多”的眼神看着他，嘴里却说：“我好像找到我父母了。”
空气一滞。
她语气轻松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瞿阑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神情，确保没看出什么大的悲伤，沉吟片刻温柔地替她擦掉嘴边的糯米粒：“嗯，你准备怎么办？”
她若是想报复，他有千万种方法让席家人不好过，她若是想回去，他知她重情，若是她想回席家，依她现在的地位王仲瑜肯定点头哈腰的把她迎回去。
无论她做什么打算，总归是有他在，她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办到。
她把擦嘴的纸巾一丢，故意笑格外大声，“我订了机票，准备先去去看看。”
若如她所想，她是易家人，那么父母应该是陈婉宸和易鸿泰两位。佰景的事情解决了，她也该给自己的过去一个了断。苦的辣的酸的，逃不了。
他摸摸她的头，“哪天？我和你一起去。”
“没事，不用，反正我不记得他们，更又没什么感情，只是好奇哪两个不懂事的老顽童敢……”
她挤出个笑容，“敢不要我。”几个字没说出来，气势顿时弱了一截，她吸了口豆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说：“看看就回来，放心吧。”
“嗯，知道。”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顺着她的话说：“是他们顽劣，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珍贵。”
“江江”她缓缓低下头，把头埋在腿间声音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我根本不珍贵，我只是一个被遗弃的人，父母都不会要我，他们甚至没有来找我。”她就像是在告诉江瞿阑她只是一个没人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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