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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军帐中,陆清曜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定襄之战中,谢璧采就是死这里。”

    “他是世家一派而我是陛下一派,我们两个虽有婚约,在立场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死对头。”

    “当时,谢璧采已然位高权重、权倾朝野,我收到陛下密令,务必将他诛杀于襄阳……”

    “定襄之战中,我下令关闭城门,还亲手射杀了谢璧采。”

    “他回头看我的眼神,我至今不能忘怀。”

    袁若一愣。

    记忆里,那个白衣公子的面容早已模糊,袁若却还能清楚地记得他的一身风华,举世无双。

    “战前,我同样问过他这个问题——值得吗?”陆清曜摇了摇头,“他当时说:‘身不由己。’”

    远远的,战鼓声动,风中夜枭啼叫,夹杂着金戈铁马之声。

    陆清曜解开发髻,重新梳妆,整理好一身甲胄:“如今的我,同样也别无选择。”

    “更何况,为国战死,是一个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眼看陆清曜提枪就要离开,袁若问出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当年,定襄之战,你后悔杀了他吗?”

    陆清曜闻言,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袁若从未见过眼神如此温柔的陆清曜。这一刻,她终于是个怀春少女,眉眼间明艳动人。

    “陆清曜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只欠他谢璧采一个。”

    “我跟他斗了一辈子……”

    “可回头看看,我俩却白白错过了一辈子……”

    “千万,别像我们一样……”

    襄阳城墙上,粮尽援绝,人亡,城已破。

    陆清曜一枪扎透了眼前敌军的胸口,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杀——”

    胡刀在陆清曜身上留下无数伤口,涌出鲜血几乎把她浸成一个血人。

    陆清曜的脑海里无数人影匆匆走过,光影纷乱。

    而在光影的尽头,陆清曜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唇畔含笑、眉眼温润的白衣青年。

    谢璧采踩着木屐,披着鹤氅,一步一步向陆清曜走来,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贵族的优雅和贵气。

    陆清曜忍不住缓缓扬起唇角。

    箭羽破空声划过,一支不知何处来的箭矢穿透了陆清曜的胸口。

    陆清曜直觉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啊!

    仿佛是错觉,陆清曜看见谢璧采对她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洁白如玉。

    “咳咳——”陆清曜再次吐出一口血,她拄着□□,捂着胸口,缓缓滑坐下来。

    陆清曜笑了起来,双眸璀璨,像是灰烬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谢璧采,你来了……”

    接着,她的眼睛就黯淡了下去,唇畔还含着一丝笑,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

    陆清曜猛地坐起,抓着胸口的衣襟,像个得救的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

    等她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打量起了四周——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三面是坚硬的石壁,一面是铁栅栏。

    其中一面墙上在高处开了一扇小窗,地上凌乱地铺着稻草,连自己躺着的地方也只是一块寒酸的木板。

    陆清曜摸摸身下算是这个房间里最值钱的破棉被,又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链……总算是知道自己在哪了!

    这他娘的不就是个破牢房吗!!!

    不对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眼看四周也没个什么东西让她看看现在自己长什么样,陆清曜只能先观察自己的手——

    一双少女的手,指如葱根,摸起来很柔软,手掌没有茧子,只有指腹有着一层薄茧。

    嗯……看起来是个世家小姐的手。陆清曜得出结论。

    但仔细想想,整个大夏除了自己好像也没有哪个世家小姐进过大牢吧?

    等等,自己?!

    陆清曜掀开自己的衣服,去看自己的腰——一块暗红色的凤鸟胎记赫然入目。

    世家小姐、入过牢、腰间的暗红凤鸟胎记……

    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天底下,怕是只有她陆清曜一个了吧?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陆清曜有点懵。

    她自暴自弃地躺在木板上,思考起了庄生梦蝶的人生哲学,然后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陆清曜捏住了鼻子,有点嫌弃扇了扇风。

    接着,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陆清曜寻声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白袜、踩着木屐的脚。

    陆清曜眼皮一跳,一股不太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月娘,许久不见,看起来你过得……似乎不是很好啊。”

    第二章

    陆清曜细数自己的一生,记忆里,有人叫过她将军,有人叫过她月月儿,有人叫过她清曜。

    叫自己“月娘”的,却唯独谢璧采一个。

    陆清曜怔怔地看着阴影中渐渐浮现的身影,一时间,只觉得恍然如梦。

    谢璧采拿着诏书、踩着木屐缓步而来,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白袍鹤氅,玉冠羽扇。

    只见他眉眼温润,唇畔含笑,仪态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时隔多年,陆清曜看着这个还略带稚气的谢璧采,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该哭。

    又见面了,谢璧采……

    “我觉得这里还不错,总比没命了好,不是吗?”陆清曜起身端坐,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璧采。

    在陆清曜的目光下,谢璧采只是轻声长叹:“是啊,总比没命了好。”

    见到谢璧采这一刻,陆清曜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回到了十年前,那年她十四岁。

    那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她还来不及悲伤,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家和颜家就以陆家叛国谋反为由,将陆家满门抄斩。

    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在天牢中苟活。

    她出身的陆家本是清河郡一带的士族豪强,到她祖父那一辈时,大夏发生九王之乱,国力衰微,再无力控制北方胡人。

    当时,以匈奴、鲜卑、羯、羌、氐为首的五大胡人部落纷纷揭竿而起,趁大夏内乱,割据为王。

    大夏皇室无力招架,只能带着一部分北方百姓渡过长江,迁都建安。

    陆清曜的祖父审时度势,护送夏衷帝南渡建安,重新建立政权,同时,也在此获得了极大的权利,成了世家中最顶尖的一员。

    到了陆清曜这一辈时,清河陆家甚至号称能与皇室平分天下。

    这样的陆家,早就成了诸多人眼中的钉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不是说我陆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吗?”陆清曜一步一步走进谢璧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谢三公子这样爱惜羽毛的人,怎地来看我来了?”

    “哦——我怎么忘了,我和谢三公子还有一纸婚约呢!”陆清曜脸上毫不在意地笑笑,“说吧,谢三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谢璧采向陆清曜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两封诏书:“自然是来宣读陛下的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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