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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我来。”

    她说着站起身,拿过邓瑛搭在水盆上的抹布,仔细地抹去桌面上的残汤,一面道:“邓瑛,我大概猜到,你要怎么破司礼监和内阁的局了。”

    邓瑛咬断的面条落入汤中,汤汁溅在他的脸上,杨婉笑着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

    “你要自认伪造遗诏的罪名。”

    邓瑛握着筷子,良久才点了点头。

    “你告诉哥哥了吗?”

    “是,对不起,婉婉,我……”

    “没事。”

    杨婉收回手,垂眸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条口子是我扒给你的,如果我当时不让陈娘娘去寻太后,你也进不了养心殿。”

    她说着抿了抿唇,“邓瑛,换作三年前的我,我一定会恨死自己,但现在……”

    她摸了摸邓瑛的鼻子,“没关系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也柔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生所守的是‘文心’,你唯一放不下的人,是我。所以我能怎么样呢。”

    她抬头看向邓瑛,“我只能牵着你走,带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道此处,杨婉莫名有些哽咽。

    邓瑛身上历史的必然性,并不仅仅是封建时代的规律,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内在修养,和他认知当中,关于“身份”的矛盾。她可以在21世纪的学术界勇敢地为他证明,却必须要在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尊重他唯一的选择。

    “我是不是很厉害 ……”

    她哽道:“我不愧是杨婉吧。”

    “是,你不愧是杨婉。”

    “但我还想做得更好一点。”

    她说完握住邓瑛的手腕,“身后名交给几百年后的人来做,她们会做得很好,邓瑛,我……”

    她顿了顿,“我未必不能做你的身前名。”

    作者有话要说:(1)中官儿:明清时埋葬太监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中关村”。

    还记得吧,笔墨喉舌里,为他战一场。

    第132章 夕照茱萸(二) 他必有一死,但他想活……

    贞宁十四年,年末,大雪夜。

    护城河上的浮雪被寒水渡走,大团大团的地流向城外。杨婉把面碗端到外面,进来的时候,见邓瑛双手放在榻面上,安静地坐在榻边泡脚。

    他垂着头不说话,像是怕被杨婉说一般。

    杨婉笑了笑,脱了鞋上床,半跪在床上拿碎棉去塞窗户上的缝儿,一面唤他,“邓瑛。”

    “嗯?”

    “泡脚的水冷了吗?”

    邓瑛看向自己的脚踝,肿伤处消减了很多。人的身子就是这样,作践起来便会很糟糕,认真地照顾着就会好一些。杨婉把他拘在床上养病的那一段日子,他身上的伤病确实好了很多。可是当杨婉不在身边,他便会忘记天冷的时候,要煮药泡脚,平时要吃一些性暖的食物,偶尔要多睡一会儿,修养好精神。

    他从不自知,他这样对待自己,是因为他内心的“自厌”,日久天长,逐渐趋于自毁,只有坐在杨婉身边的时候,他才愿意打起精神,尝试去修复这以一副残败的身躯。

    “冷了吗”

    杨婉垂手回头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

    “不冷。”

    杨婉挪着膝盖坐到邓瑛身边,低头看向盆中,轻声道:“之前半个多月的修养,好像全废了。”

    邓瑛的脖子僵了僵,也不敢回头。

    “婉婉,我知道错了。”

    杨婉笑了一声,“知道错了,但就是不改。”

    “我会改。”

    “怎么改啊。”

    她说着笑了笑,目光温和,声音也柔了下来,“去诏狱里改啊。”

    “婉婉……”

    “算了。”

    杨婉打断他,“把脚擦干,上来。”

    邓瑛擦干脚,将双腿拢入被中。

    被褥里有杨婉的体温,她已经在床头放好了靠枕,屈膝为案,摊着她时常翻看的那本笔记。

    “邓瑛。”

    “啊?”

    “你坐里面来吧。”

    “哦……好。”

    他说着撩开被褥,半跪着翻挪到床榻里侧。

    杨婉侧手将床头的灯移得近些,照亮膝上的笔记。

    她翻到了最初的几页指给邓瑛看, “你看,我画的儿童画。”

    邓瑛低头看去,纸上的人头带巾帽,身体的比例极度不协调。

    “画的我吗?”

    “对。”

    杨婉忍不住笑了一声,“画的你,但都不好意思承认。”

    她说完用手戳了戳画上的人脸。

    “邓瑛。”

    “嗯。”

    “你很会画画吧。”

    邓瑛摇了摇头,“以前会一点,现在只会画图纸。”

    “那你画图纸厉害吗?”

    邓瑛笑了笑,没有应答。

    杨婉抬头道:“你擅长的东西,你自己从来都不说,之前我问你,你和我哥哥,谁读书比较厉害,你也是这样。”

    邓瑛将手握在一起,中衣的衣袖不长,露在袖外的一双手腕,依稀可见镣铐的旧痕。

    “婉婉,我留不下任何东西,但我想,只要我不言语,以后的人,至少不会觉得,我是个狂妄无礼的人。”

    这算是他对身后名唯一的一点点希求。

    杨婉垂下头,翻了一页新纸。

    “邓瑛,我再给你画一个,照着你画,应该会画得好一些。”

    邓瑛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我穿成这样……可以吗?”

    杨婉抬头看向他,他披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里面的中衣是新换的,浆洗得微微有些发黄。

    “可以,很干净。”

    杨婉说着赤脚下了床,走到邓瑛的书案旁,将笔墨取了回来,放在床头。

    自己重新坐回被子里,仍然屈膝作案,握笔道:“你都快僵成一块木头了。没事,放松。”

    邓瑛慢慢放松了肩背。

    杨婉笔下的线条仍然有些幼稚,但她画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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