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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渐深,宫人们把前殿庭中的石灯全部点亮后,又举来了四五盏风灯,照得蒋贤妃的面容越发惨白。她原本也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浓眉,杏眼,唇丰齿白。如今狰狞起来,看着就像是画皮鬼一般。身上只穿着单衣,发髻散乱,眼见是失了方寸,匆忙奔来的。

    看见伏在地上的庞凌,仿若遇鬼,一下子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宫人扶着,人已经栽倒了。

    “杨婉……本宫错了,你不要揭发本宫……”

    杨婉朝贤妃走近几步,“那我姐姐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不让他们印那本书了!”

    “可是晚了。”

    杨婉站定在她面前,“我弟弟已经被北镇抚司带走了,我不知有没有刑讯,如果有……”

    “不会的!本宫去求张次辅……”

    她说到此处,牙关一阵乱咬。

    杨婉接道:“求张次辅有用吗?”

    蒋贤妃闻话跌坐在地上,金釵落地,长发失去束缚,散了她一肩。

    宫人们忙去扶,她却根本站不起来,惊恐地看着杨婉道:“本宫不识张次辅,你……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本宫……”

    说完竟然翻身朝着杨婉跪下,“本宫跪下来求你,只要你肯放过本宫,你让本宫做什么都可以。”

    杨婉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蒋贤妃。

    “鹤居案是怎么回事。”

    “什么……鹤居案。”

    “娘娘还敢说,是我姐姐和郑秉笔合谋,想要谋害二殿下吗?”

    “不敢,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

    蒋贤妃抿紧了发乌的嘴唇,伏下身哭得泣不成声。

    杨婉撑着膝盖站起身,对门前的人道:“把我们承乾宫的门打开。”

    蒋贤妃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什么,扑跪到杨婉面前,“不要开门,不要开门!我告诉你,我全告诉你……”

    “你说。”

    “是何掌印,都是他安排的,那个奶口也没有死,连夜就被他送出宫了,我也是奴婢出身,宫里朝内,都无依无靠,我当时一时迷了心,想为我的儿子争个前途……我知道错了,我向宁娘娘请罪……求你放过我,易珏还小……”

    杨婉沉默了良久,才抿着唇哼笑了一声,“郑秉笔惨死,三百人被杖毙,娘娘却在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肯告知真相。”

    第82章 蒿里清风(九) 婉婉,我不会啊。……

    蒋贤妃仰起头,纤细白皙的脖子上青经凸暴,“你也知道我是糊涂人,陛下临幸我以后,我就这么一路被人拽着上来了。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陛下,哪个不是我的主子,就连司礼监和内阁的话,我也不敢不听啊……”

    她说着,颓肩跪坐下,素绸衣铺开一地,像一朵开到极致后不得不萎缩的弱花。

    杨婉举着灯照亮蒋贤妃的脸,蒋贤妃忙抬袖遮挡。

    “别躲,娘娘将才说,您会去求张次辅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说。”

    蒋贤妃说着说着,瑟瑟发抖地将身子背了过去,不敢面对杨婉手中的灯盏。

    杨婉轻握住蒋贤妃的的手腕,拿下她遮目的手,“杀人杀得多了,总有一日会把刀落在自己身上。您现在躲已经没有用了,郑秉笔和姐姐不会原谅娘娘,我也不会。”

    蒋贤妃含泪颤声问道:“你是要把我和庞凌,带到陛下面前去吗?本宫不去,本宫死也不去……”

    杨婉摇了摇头,“我虽然不会原谅娘娘,但我不想让娘娘这样一个糊涂人,死在那些聪明人的前面。”

    蒋贤妃闻话忙转过身,眼中惊惧未消,“你还能给本宫活路吗?”

    “还能。不过只有一条。”

    蒋贤妃忙拉住杨婉的手臂。

    “你说。”

    杨婉掰开她的手,直起身。

    “娘娘脱簪面圣,向陛下举发清波馆一案背后之人,求陛下将功折罪,赦了您的死罪。”

    蒋贤妃听完此话,双腿顿时软了,“我……”

    “娘娘不举发他,他便要举发你了。这是娘娘唯一的活路。我不逼娘娘,娘娘在这里自己想,若明日卯时之前,我没有看见娘娘在养心殿前跪席,那我就带庞凌面圣。”

    “杨婉……杨婉……杨婉!”

    蒋贤妃的声音凄厉而尖锐。

    杨婉没有再理她,但那声音却一路追向了她。

    从贞宁十二年一路过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杨婉的名字。

    杨婉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点弱,大多数人听一遍都很难记住,但她这个人吧,在现代社会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父母,甚至他哥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她身上。其他的人一提起她,便总会把诸如‘不谈恋爱的秃头女博士’之类的犀利标签贴她一身。的

    相反,在贞宁年间,她是一个不堪记载的人。

    她一直在旁观,什么都没有做过,自然也不会有人撕心裂肺地唤她的名字,把她这个人,和其他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时,蒋氏凄惨地唤出“杨婉”这两个字,求她饶恕,救命时,杨婉内心忽然抑制不住地震颤起来。

    手握历史,会不会反噬她还没有那个物理学的学术背景,够她去思考。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历史中的人,她的命运,跟她关联起来的时候,也将她这个偶然飘落的尘埃,狠狠地压死在了大明贞宁年,然而她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其实身为一个研究者,不论文笔如何,对史料的掌握程度如何,所持有的历史观如何,所采用方法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地改变历史。

    不管对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是对是错,对一段历史事件的复原是否精准,他们都只是一群没有杀伐力的后人,他们虽然对无数亡人的“身后名”负责,却永远不必对历史上真正的“生死”负责。

    杨婉如今已经背离这一个她习惯多年的身份。

    这也意味着,她与大明朝表面的割裂彻底结束,她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回家了。

    可是,这并不是说她从此可以不矛盾,得以心安理得地在贞宁年间生活下去。

    事实上,比起那几十道鞭刑的切肤之痛,此时她心头的割裂之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她什么也不想表达,只想和邓瑛平和地说一会儿话。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邓瑛。

    地屏的阴影下,邓瑛平静地在与赵琪说话。

    蒋贤妃已经被等在殿外的延禧宫宫人扶回去了。

    赵琪在灯下问邓瑛,把庞凌关在什么地方。

    “锁到东偏殿的耳房吧。”

    邓瑛说着看向杨婉,“我让赵琪留下。”

    “你呢。”

    这两个字杨婉几乎没有过脑。

    “我回值房,身上太脏了,我想去护城河舀些水冲一冲。”

    “深秋冲凉,你不想要你的腿了吗?”

    她语气莫名地有些冲,说完眼眶竟然也发起烫来。

    她知道自己此时情绪不太受控,忙仰起头,抹了一把脸,忍住泪往自己住处走。

    “婉婉……”

    邓瑛追了杨婉几步,“婉婉对不起。”

    “没事。”

    杨婉顿了顿,“是我心里有点慌,对你说话也跟着冲起来了。”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转身到:“你的外宅可以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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