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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目视着佛像,在众多?虔诚跪拜的信众中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一丝不苟的玉带锦服,不染纤尘的云头?官靴,微扬的下巴线条分明如刀削笔刻,俊美深沉,清傲而威严。
她好像已经不再意外他会?出现在此地。
她听到?自己心内怅然而无奈地一叹。
虽瞥见他,不等同于一定要与他搭话。
从前宫中碍于身份情面,不得不与周旋。
可实在不是多?么熟识的关系,明家与他更从来没有什么交情。
空旷的殿中人潮往来,交谈声和祷祝声都?压得很低,佛祖威严庄重,自不容喧哗僭越。檀香泛着轻烟,以至于整个大殿都?笼着一重薄雾。
她安然跪拜完,伸出手去,等待侍婢上前将她搀起?来。
陆筠注视那只手。
柔嫩莹光,不染蔻丹,不饰金玉,简单干净,姿态婆娑。什么人有幸握住它,将它紧紧攥住压向?心口。
他喉结滚了滚,将视线移开。
举目望着那佛头?宝相,万千思绪愈发纷乱。他没试过纠缠一个人,一向?墨守陈规,有些事便在更年轻的时候也未敢尝试。
如今他却是要抛却一切礼法去追逐心爱的女人。
明筝没等到?瑗华瑗姿前来搀扶,她骤然回首,发觉人潮正一拥朝外涌去。
“发钱粮了,发钱粮了!”
适才还宁静的殿宇,涌起?奇异的喧嚣。瑗华等人被?隔绝在外,靠近不得。
明筝下意识瞥了眼陆筠,她心中不定,这种事无论怎么瞧都?不像是陆筠这样的人会?做的。
“明夫人。”
他没有回头?,目视那佛像,似笑非笑地开口。
明筝缓了一息,垂眼哂道:“侯爷好兴致,没想?到?您也有兴礼佛,想?必是为?太后娘娘的病情祷祝来的?”
她话里讥讽之意分明,陆筠又怎听不出。
他默了一会?,点燃一支香,缓缓地供到?龛前。
“娘娘沉疴不愈,本侯确是时刻忧心。不过……”
他转过脸来,一步步走向?她,“本侯奉命前来查探私逃的钦犯下落,斩获些微踪迹,与明夫人有关。”
他说得流畅又正经,倒令明筝一时疑惑起?来。
陆筠抱臂靠在身后的朱红柱上,低眉道:“今年四月下旬,明夫人府上或是身边,可曾出现过可疑之人?身量颇高……”
他比了个高度,与他身量相近,“汉话口音有些怪异,左眉有道疤痕,双瞳颜色比寻常人浅些,还有……”
明筝下意识想?说“没见过”,可转念,她陡然想?到?当日审讯梁家那几个冤她的下人,“……是个陌生男人,眼睛颜色有点怪……”
她面色一变,陆筠眉头?蹙了起?来,“明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哈萨图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若曾在她身边出现,若当真与承宁伯府有些勾连,她作为?梁霄上任夫人,若被?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明筝犹疑道:“但我不是十分确定,此人是否侯爷正在追查的人。”
陆筠点头?:“无碍,将你所知?,尽数细说与本侯。”
余光忽而瞥见门前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的瑗华瑗姿,陆筠方意识到?不妥。
“明夫人,可否移步……”
他话没说完,明筝打?断了他,“瑗姿,上回安姨娘小产后,承宁伯府夜审几个下人,审出来的证词你可记得?”
瑗姿点点头?,不知?明筝如何突然说起?这个。
“侯爷见谅,明氏不便久留,为?不耽搁侯爷正事,留下婢女瑗姿,有什么话,您只管向?她了解。”
她施了一礼,抬手招瑗华至近前,没再多?说任何话语,无言地告辞去了。
陆筠没有勉强。他抬抬手,外头?便涌进来几个官差,打?头?的便是郭逊,听他漠然道:“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她知?道哈萨图的线索。”
郭逊吃了一惊,看向?陆筠的目光更多?了几丝佩服。
原来侯爷追查梁少夫人,当真是掌握了证据的?
这些日子他跟着侯爷盯梢对方,他怎么就全无发现?侯爷不愧是侯爷。
明筝拾级而下,见道外挤满了抢钱粮的百姓。有人在旁感?叹着,“这方大人就是仁善啊,这都?是第几回派发钱粮了?不止这一处,听说东边照日大街也摆着摊子呢。”
另一个笑道:“可不是?也亏得他这样大方,百姓都?记着他们?家的好,上半年涝灾就发了五万石粮食救助百姓,如今他夫人的病大好了,他又这般舍财,换做是我,我也乐意替他烧个香祈个福呀。”
明筝心中一时复杂起?来。适才她当真以为?这一切都?是陆筠设计好的,为?着私下里说几句话……是她小人之心,错怪了他么?也许正像他所说那般,他只是为?了查案……
她回想?他端方持重的样子,倒真不像会?做这种事……一时赧然,她脸颊都?火热的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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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几声犬吠打?破了巷子里的安宁。
有人在外来来去去,这是一座宽敞的院落,不是官府,住的却都?是官差。
此刻陆筠坐在一扇屏风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郭逊不知?要不要再来催问一回如何继续查探,见陆筠摆摆手,意思是不想?多?说,他只得从内退出来。
门从外阖上,陆筠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垂眼握紧刀柄,然后一挥手,将面前一座漆木雕刻的屏风生生从中劈开。
瑗姿说得很详细。
梁霄那妾侍如何买通人栽赃陷害,那些下人如何冤枉诬赖,梁霄又是如何糊涂混账。
他虽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情状,可他足以想?象得到?,她在梁家是何等的孤立无援。
得到?这样好的女子,缘何会?有人不珍惜?
梁霄该死,那安氏该死,梁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该死!
他又是无比的懊悔,无比的自责。为?了守着不值一钱的信念,他容她在这狼窝虎穴里挣扎了八年。
他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心疼。
郭逊在外听到?响动,知?道侯爷正在生气,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侯爷如此动怒过。他不敢轻易闯进去,侯爷心思一向?深沉,他只能自行?去猜想?,莫非与适才那婢子的证言有关?
梁家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出了多?大乱子,才把侯爷气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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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夏绫又独自回了一趟娘家。昨日明筝有意相避,很明显是不赞成她和二叔所行?之事。当日她为?撮合,确实太过心急了些,没有事先问过明筝的意愿,就贸然把人先藏在了左近。二叔后来一路追随,刻意搭话,也确实显得太过轻佻,不怪明筝生气。
“好妹子,你心里怪我,我也无话可说,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实实在在没想?到?二叔这般鲁莽,唐突了你……回去后我跟婆母都?说过他了,他想?给你赔罪,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唯有我上门来,替我自己跟二叔向?你致歉,往后绝不会?如此了……”
夏绫心急不已,生怕明筝心里落了痕迹,往后姐妹相处,彼此有了心结,不免损伤情分。
明筝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表姐是为?我好,想?我尽快走出阴影,才着急为?我相看。我并没有怪罪表姐的意思,只是不知?如何应对长辈们?如此关怀……”
彼此把话说开,一切不快便散了。只是夏绫忧心的另有一件,这边明筝明显是毫无进一步的意思,可家里的许二爷,却隐隐有些非明筝不娶的意愿……昨日她与婆母好劝歹劝,二叔根本没听得进去,口口声声说与明筝有缘。
但这些话她不敢告诉明筝,只盼待等她回去京城后,慢慢劝二叔歇了心思……
又过了两天,明筝启程在即,临行?前想?为?家里捎些土产,才又和夏绫等人相约出了趟门。
隆盛茶馆楼上,推开窗即可俯瞰整个长街,几个青年男子簇拥着一个白?衣公?子,远远看到?楼下一个影子,便哄然道:“快看快看,就是那个,东边走着的,那个苗条的!”
白?衣公?子恼道:“不许看!关你们?什么事?今儿都?得闲不用?上值?去去去,别耽搁我的正事儿!”
“你有什么正事?偷偷摸摸包了雅间儿,鬼鬼祟祟在这儿偷瞧妇人。我说许二爷,您这口味可是越来越怪了,黄花大闺女您不爱,专挑这比自个儿还大好些的妇人?怎么,贪妇人家懂得疼人儿啊?”
那白?衣公?子正是许家二爷许麓辰,闻言他恼恨极了,跳起?来一把把那出言不逊的推开,“滚你的!我明三姐正经官家嫡出,闭上你的嘴,什么脏污话也敢安在她头?上?”
被?推搡的青年也动了怒,“怎么,做得出怕人说?打?量我不知?道?那女人不就是京城明家那个被?夫君休回去的前承宁伯世子夫人吗?八年无所出,你也敢要?不怕你许家二房绝了后?”
许麓辰被?他气的倒仰,冲上前与他厮打?起?来。
那青年犹在高呼,“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偷偷摸摸瞧人,没一点胆色,换做是小爷,早叫她服服帖帖……”
与此同时,隔间雅室内,陆筠抿唇不言。
郭逊从窗前扭头?道:“这孙子说话真难听,也不知?是谁家养出来的纨绔。这姓许的也窝囊,上回鬼鬼祟祟跟车,这回偷偷摸摸楼上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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