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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逾和沈浮桥并肩往下走,沉声道:“都没事做吗?不如我让宁远给你们多找些活干。”

    他一贯是这样严肃的态度,众妖们都习惯了,  也不觉得恐怖。离他最近的珍珠亮丽鲷甚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宁逾嘤嘤嘤:“王上,  您能不能别走啊?我们都舍不得您……呜呜呜……”

    宁逾有些动容,声音却依旧冷静:“又不是送葬,  哭什么哭?男儿流血不流泪,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明日就去宁远族长那里报道,去跟着他手下的护卫军好好训练,  下次回来别还是一只弱鸡。”

    小珍珠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眼泪也不敢掉了,  捂着唇涨红了脸盯着宁逾抽抽搭搭。

    沈浮桥俯身揉了揉他的头,  温声道:“我们会常回来的。”

    话音未落,  海之涯突然传来塞壬清澈动听的绝唱,带着绵绵的忧思与潇潇的离愁别绪,那是独属于北海的婉转唱法,塞壬也不知道是应了谁的邀请,居然愿意为他们送行。

    伴随着塞壬美妙悦耳的歌声,海际忽然游来一阵巨大的鱼群,由宁远领着头,  雪白的鲛尾被五彩缤纷的各色海鱼簇拥着,轻灵而优雅地牵引出一幕惊心动魄的画卷,鲛人族沉郁的低唱与北海鸟妖的清鸣相和成趣,他们即将踏上的出海之路上飘浮起轻盈的水母花灯,一跃一跃的,煞是可爱。

    这是最高规制的离别仪式。

    沈浮桥感受到宁逾的手在微微发抖,垂眸一看,果然在强忍着眼红。

    于是他扣紧了他的手,大拇指安抚性地刮了刮他的虎口,试图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宁逾闭眼缓了缓,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微哑着开口道:“我宁逾,在政近三百年,未带领鲛人族登峰造极,亦没有为南海众生播布福泽,实在是愧对大家的拥戴。”

    “此别也许很难再回来一趟,但也许明日就回来。大家不必等待,也无须挂念。今后宁远族长将会接替我的一切权力与地位,成为南海新的王上,他会比我做得更好,比我更爱南海的子民,比我做出更多更好的政绩。”

    “大别在即,于此,与尔等辞焉,毋念。”

    沈浮桥静静地听他沉声说话,忽然发现当初只会在浴桶里拍拍尾巴叫哥哥的阿宁长大了。这种成长并不依靠单靠武力和地位来体现,而是从周身的气场和由内而外的沉稳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

    他如今是受人爱戴的王,他也爱着自己的子民,而不像是第一世那样,至死都在勾心斗角中煎熬。

    他很欣慰。

    至少这些年,宁逾他不算完全活在痛苦之中,生命除了痴妄和执着,还拥有了某些更重要的意义。

    他替他高兴的同时,又不由得想了想如果他一直被自己好好养在身边该会如何,一时甚至分不出到底哪种情况更为自私。

    将海鱼私养是罪过,养了一半却抛弃又何尝不是絮果?

    无论宁逾这些年是否找到了更有意义的东西,他带给他的那些剧烈又深长的伤痛,永远都抹除不掉。

    他亏欠宁逾太多了。

    …

    告别众海妖之后,沈浮桥与宁逾携手到了南海结界。沈浮桥依稀能隔着荡漾的水波看见结界外蔚蓝的天空和蓬软的白云,金黄的碎沙砾铺了大片,高大的雨林繁盛茂密。

    宁逾也很久没有出过结界了,上次出去,还是去雨霖山寻仇。

    雨霖山有神力结界,他强行破开很伤身体,但毕竟是私仇,他从未将其它任何人牵扯进去。

    他以前还纳闷为什么一座山会有神迹,原来是因为沈浮桥原身是神族,那些伤了他无数次的锋刃,竟然来自他最最心爱的人。

    讽刺又悲哀。

    “属下恭送王上王后。”

    宁逾照例颔首示意,电光火石间脑内却有根弦猝然绷紧了,他的脚步骤地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启了启唇,嘶哑道:“……你们叫他什么?”

    守卒们面面相觑:“王……王夫?”

    沈浮桥轻声笑了笑,偏头却见宁逾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喃喃道:“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南海深处的消息,应当还未传至结界才是。

    “阿宁,你怎么了?”他有些担心,扶了扶宁逾的腰。

    宁逾充耳不闻,犹自难以控制地低吼着:“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回王上!属下只是看见了王夫身上的王室配偶纹,若有冒犯,请王上降罪!”

    宁逾猝然扭了扭头,那一下扭得极重,沈浮桥都担心会不会把脖子扭坏了,他却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那处,声音哑得可怕:“可是我看不见……”

    沈浮桥抚上自己颈侧,忽然怔住了。

    但凡有点道行的妖,都能透过外表直视灵相,他之前虽然也想过自己与宁逾相认无需凭借外物,却也知道有了这个配偶纹宁逾能快些确认他,便也未对灵相有任何遮掩。

    然而……宁逾居然一直看不见吗?

    “出去说。”

    沈浮桥揽住宁逾的腰,倏地离开南海腾跃到柔软的沙滩上,他看着宁逾的眼圈一点点变红,眼神却一直黏在他颈侧,唇抿得死紧,眉头深深地锁起来。

    “阿宁,先别着急。”他不住地抚着宁逾发红的眼尾,温声安抚道,“这个纹它不会跑,一直在这儿的,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别着急……别着急,啊。”

    宁逾重重地闭了闭眼,涩声道:“明明是我的配偶纹,却只有我一个人看不见……为什么会看不见?”

    他还不够苦吗。

    苍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沈浮桥用神力探查了一番宁逾的灵识,那里除了疲惫了些没有大碍,应当不会出现看不见标纹的情况。

    很奇怪,但是他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得先把人哄住再说。

    他小心地捧住宁逾的脸,盯着他破碎的蓝眸极其认真,一字一句道:“阿宁,无论有没有这个纹,我都是属于你的。我们会成亲,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成亲。”

    宁逾原地失神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他抬手抓住沈浮桥的手腕,眼眶红得不像话:“我失去了与配偶纹的联系……我很害怕,我没办法再给哥哥生小鱼了,哥哥会离开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沈浮桥:我看起来那么像负心汉臭渣男吗?(恍惚)

    宁逾:鱼鱼点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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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奢望而已

    沈浮桥不知道那一瞬间从心底漫上的酸涩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期待过能有自己的孩子。

    但是宁逾这样伤心地对他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宁逾站在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眼前,  身后是夏风婉柔,白浪轻翻,  然而他却只看见他眼中近乎于破碎的惨然。

    他不是在伤心没办法生小鱼,没有人会那么狂热地追求生育,他只是在害怕自己因为他没办法生小鱼便抛弃他而已。

    这样的认知让沈浮桥心中大痛。

    宁逾居然会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需要后代来维系……在宁逾眼中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残忍的负心汉,而他又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站在他身边?

    答案太惨痛了。

    “阿宁。”沈浮桥居然有些哽咽,“我的确忘了很多东西,但更多东西,关于你,  早已在铭刻心底,永远不会忘记。而阿宁你……却好像已经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宁逾蹙眉含泪,  在强烈的光影下眼波激动又压抑:“你什么意思?”

    “我爱你。”

    沈浮桥一字一句道。

    他轻轻摩挲着宁逾红透的眼尾,声音哑得厉害。

    “离开你非我所愿,  能重新回到你身边对我来说亦是天大喜事,我怎么舍得轻易离开你?”他顿了顿,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清绪,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小鱼,  我只在乎你。”

    宁逾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泪水连珠地掉着,  蓝眸却越来越明亮。

    “抱一下我,哥哥。”

    沈浮桥遂了他的愿,那一下抱得极其用力,似乎要将他的骨骼血肉一并揉碎在怀里,宁逾也抬手抱住他,在他垂首的那一瞬间偏头咬在了他的颈侧。

    宁逾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那一口直接咬破了沈浮桥的颈脉,  虽有尖牙堵住,那处依旧血流如注,血肉模糊,天青色的肩襟一片猩红,在日影下显得触目惊心。沈浮桥感受到刺痛和鲜血流失的滋味,却只是抬手摸了摸宁逾的头。

    宁逾一生只有一次标注配偶纹记号的机会,他如今做出这样失控的举动,也只是因为他让宁逾太无助太恐惧而已。

    “阿宁……”

    沈浮桥无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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