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0(1/1)
秦氏走出沈清言书房的时候,思索了一番,遣走跟着的几个人,就带了个落琴顺道拐去浣沙院。屏退了众丫鬟后,秦氏与书卿独处两刻钟的时间,便离开了。
秦氏离开后,书卿木然发呆,久久徘徊不去。约莫又一刻钟,唤来珍珠,轻声问道:“外头下雪了吗?”
珍珠回道:“没有呢,天空虽阴,看着也下不来。”
许是珍珠带进了些冷气,书卿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问:“怎么这么冷?”
珍珠靠近两步,关切着问:“要不要再加个小暖炉?”
书卿摇着头,却萧然问:“今年有下过雪吗?”
珍珠笑道:“没呢,夫人就想看雪景了?”
书卿微微瑟缩,又歪歪头,闲闲道:“珍珠,你说,我离开了这里,回侯府去,侯爷和太太会收留我吗?”
珍珠有点回不过神,神情愕然:“怎么叫收留呢?夫人有哪次回去,侯爷太太不欢迎的?”
书卿羽鸦般的睫毛在轻颤:“帮我想想看,书仪那会是个什么光景?有没有被责骂,再背上不良之名?”
珍珠似考量一般,才对她说道:“我们都不在侯府,哪里知道那么清楚?不过倒听桂嬷嬷说过一嘴,太太起初是不同意的,世子坚持才让二小姐回来的。再说了,二小姐也不算被休,是与萧二公子和离的。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书卿似为了掩饰某种情绪般埋头一会,转过来时又透出了一股淡然澄澈之意,绽开了清淡笑颜:“瞧我,卧床久了,脑子也跟着钝了,叫你进来做点什么都忘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说道:“大爷现在在府里吗?”
珍珠看她起身,像一汪死水终于有了生气似的,便有些惊喜,认真回答:“在,就在书房呢。”
书卿站起身吩咐道:“劳请大爷来一趟吧。”
珍珠得令,遽然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了,说道:“大爷一会就过来,夫人稍等。”
书卿点点头,穿好外衣,梳理好散发,略施粉黛,看起来没那么形容无采。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一会又停了。
她靠着床榻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冷风来,便走近窗子旁,微微掀起一角帘。
哦,外边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轻飘飘的,仿若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故作飞花,妆点万家。
珍珠欣喜地掀开软帘,朝书卿笑道:“夫人,外面下雪了呢。方才还说着,现在就下了,夫人的话真灵。”
书卿笑着,又坐了回去,将袍角理平,弱声道:“大爷怎么还不来呢?”
珍珠忍不住道:“夫人别等了,有甚要紧的事?我去告知一声可行?”
书卿沉思许久,拂袖起身道:“我去吧。”
珍珠知道拦不住,天虽冷,让她走动走动也无妨。于是为她穿上一件外袄,又披上厚毛斗篷,替她撑着伞出了房,走进雪中。
书房里的沈清言已经不在案几上了,他习惯午歇,因着明湄睡在里屋,他便躺在外间的卧榻。
书房静悄悄的,连着书卿的脚步也是静悄悄的。
从门外丫鬟的口中知道沈清言正在休息之后,书卿先是默了一下,后转过身对视珍珠:“你在这里等等。”然后僵硬了片刻,最终脚步一迈,门帘一放,这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他睡着了,没有意识的脸俊美得像水波清澈,高而坚/挺的鼻,没有那双冷冽的眼睛,总让人觉得温润又虚幻。
沈清言突然间睁开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会,眼中万年算不上,无泪无笑也无语,仅仅是默视。
他眼角眉添了几分疲倦和复杂:“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过来了?”
书卿道:“大爷久请不来,所以自己走一趟。”
沈清言从榻上起身,揉一揉太阳穴,看见书卿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脸上浮起些许内疚:“一时忘了夫人有叫我。”
书卿方才在雪中走来,有些微微出汗,现又进入暖和的书房,顺手解着斗篷带子,神色自然道:“大爷事忙,不必在意。”
沈清言沉默一会,淡声道:“知道你想说什么,母亲想必是去找过你了。”
书卿眉眼盈盈,脸上全是笑意,道:“是,在此贺大爷之喜。公主本佳人,身份尊贵,又仰慕大爷美名。如此,与大爷璧合,定能为大爷、为国公府更添荣华显赫。”
说完,只见沈清言用幽深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是否妆容有花。
沈清言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看不透是悲是喜,问道:“这是母亲教你说的吗?”
第65章 卿辞
“这是母亲教你说的吗?”他问。
书卿勾勾嘴角凝视他:“我自己的心里话。”
他似乎不善于对视,低下眼帘,没有接话。
书卿转身端起了茶壶倒了杯茶水,发现茶是冷的,唤进一小丫鬟换过热茶。
待丫鬟出去后,才独自笑道:“既然知道,大爷就不该逃避,有些话,有些事是该说清楚的。”
她感觉手在发冷,不经意地细细搓起来,仍旧道:“嫁与大爷十年,幸得大爷庇护照拂,不曾经历大成大毁。只几分情分,终是抵不过各种苦乐。做一双缘浅的夫妻,靠着夫妻名义虚虚荡荡耗完此生,也不是你我所愿。”
沈清言闻话,忽觉心头空空:“十年夫妻,怎说缘浅?”
书卿笑得柔顺又清冷淡和:“和大爷的孩儿都没能留住,算什么恩情呢?”
沈清言怔愣,仿佛陷入某种低落的情绪,只话里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你想说什么?”
“给我一份休书吧。”
沈清言放在膝盖的手指滑了一下,略略错愕,微恼沉声:“如此言语,可是觉得我负你?”
书卿摆摆头,微微笑道:“何曾敢说?我这样一个女人,自嫁于大爷,没有分寸,不知自重,把大爷的颜面丢尽,便是我有愧大爷。”
手还是冷,便两手握紧放到唇边,细细暖化,接着道:“再者,古来一夫一妇,断无二妇并妻之理。公主身份高贵,自然无法逾越,且论尊卑,从来没有公主伏低做小。可是不管如何作想,我也是明媒正娶先入沈家,正妻为妾,岂不让人笑话沈家没有次序?那么,我便处于尴尬之位——试问大爷,我要如何立足?”
沈清言默然不语,因为他也无解。
忽而传来稚儿的初醒咂嘴声。
沈清言立即走回里间。
书卿知道小湄儿一直在这里,默然片刻,跟在沈清言后面进去。
看见熟悉的人,明湄咕噜着一双眼睛,欢快地摇胳膊晃腿,稚嫩的笑声像一曲银铃,飘荡在两人耳畔。
她想抱起女儿,犹豫许久,始终不曾出手。
沈清言已经托抱起,背对着她边哄边问道:“为何不抱她?”
她微微扬唇:“手太冷,看看就好了。”而后静静地一笑:“大爷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他不语。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提及这个问题,像陡然漫不经心地放一把火,静悄悄地互相吞噬,在无尽深渊般的痛苦上将两人燃烧殆尽。一阵悲怆涌了上来,他的额头上绷起了青筋。阖上眼,耳边好似听到外面风声呜咽悲号,像极了那日他亲手接过这个孩子时,那个母亲支离破碎的嘱托。
片刻,他静道:“她是五弟和外人生的孩子,亲娘生她的时候产难去了。”
哦,母亲和孩子似乎天生相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好比她和女儿。妇人生子确实如同一场赌局,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去子留母、留子去母或者母子皆亡,每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书卿回过神来,沈清言已唤奶娘进来抱走明湄,又是两人相对,气氛沉闷的时刻。
安静了一会,他声音略带几分沉郁:“娶她不是我的本意。”
书卿轻笑垂眸:“可是,圣旨难违。——难道大爷想抗旨?抗了旨,又能躲到哪里去?而立之岁可还能带着弱冠之期的意气?”顿住,又缓缓说道:“且因何缘由抗旨?尚公主这样的美事,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烦如乱麻:“夫人!”
“——此等烦闷,想是与当年要娶我时一样的,由不得你……”书卿瞥一眼,轻声道:“大爷放心,此番休妻不会令大爷担薄情之名。”
沈清言话语低沉而出:“你可知休妻一事有多大?”
“知道。”她抬眸,眼底盛满了数不尽的疲惫与倦怠:“但与尚公主相比,便不算什么大事了。就当是……放我一条生路。”
“离了这里,你能去哪?”
她淡淡一笑:“自有归宿,大爷不必担心。”
还是走到这一步,他黯然良久,终是点头。
“谢夫君。”书卿颔首深深一福,然后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泠泠之声。
“夫人。”他唤了她一声,久久没有说话,目盛深波,沉不可测,语气低哑道:“五皇子那时……没有不救你。”
“嗯?”书卿慢慢转过身,一双墨黑的眼瞳望了过去,专注的,面淡如水,波澜不兴。
此时此刻内外俱静,雪落在了松枝上,落在了青石上,落在了瓦檐上,厚厚实实的一片,用无比真诚的皎洁掩盖了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肮脏。哪怕将要毁灭世间,也永远及不上那一刻寂静无比之下的惊心动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