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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低头。
就看到那是一张年代应该很久远的相片了。
上面几个少男少女,身上的衣服半中半西,正是民国初年时富贵人家经典的样貌。
林舒没有出声,陈伯望就慢慢跟她说了一个女人漫长又简短的一生。
幼时的聪敏大方,少女时的风华,嫁人后也曾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接着就是战争的残酷,丈夫的背叛和抛弃,最后身边只剩下了一个相依为命的女儿,可为了女儿的前程,还是费尽心思想让她出去,却不想女儿却未婚先孕,她恨透了那个毁了女儿前程,却因为苏家的家庭成分对女儿始乱终弃的那个男人。
陈伯望道:“林舒,你应该知道,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社会对未婚先孕的接受度都等于是零,更何况是苏家那种成分?那个孩子,她母亲坚持生她下来,不过是凭着对肚子里孩子的一腔爱心,可是为子女计,当为之计深远,要是留下孩子,不仅孩子的母亲前程尽毁,这个孩子也是不会有任何前程可言的。”
“这孩子的母亲有一个堂姐,名苏令云。”
林舒一怔。
她在最初听到苏家时还没什么感觉,听到苏令行的时候已经心生疑惑,这会儿却是一下子串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韩稹妈妈苏姨的名字就是叫苏令云。
陈伯望看到她的神色变化就顿了顿,才继续道:“苏令云本来是苏家大房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就过继了出去。”
“……苏令云很早就跟随养父母参加了革命,后来更是嫁给了部队军官……林舒,你应该很清楚,当时苏令云的境况,和那孩子外祖母和生母的境况可以说是天上地下,把孩子送去苏令云那里,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对这孩子最好的出路,所以虽然令行有诸多不舍,最后为了孩子的前程,还是被我们劝动,将这孩子送去了西州。”
陈伯望说到这里终于停住,看向林舒。
林舒的表情先好似还有些困惑,但这会儿却又已经恢复最先前的冷漠。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讽刺划过。
她笑了一下,道:“院长,那既然大家当时都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那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出去了。”
她说完就转身,一点没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林舒,”
陈伯望的声音沉了下来,道,“你母亲并没有对不起你,她顶住了所有人的反对和社会的压力生下了你,为了你不惜放弃回港市读书的机会,是我和你外祖母百般劝她,最后也是为了能给你一个更好的前程,才答应把你送去苏令云那里。”
终于还是挑破了。
……这送都送了,几十年前的事,您跟我说干嘛?
林舒深吸了口气,转身,看着陈伯望道:“院长,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的确不是我父母亲生的,但我却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孩子。那个故事听起来也是一个令人同情和唏嘘的故事,可是对我来说,真的就只是一个故事。因为,你们是把那个孩子送给了苏姨抚养,而我,”
她笑了一下,道,“是我父母在雪地里捡到的,当时外面还飘着大雪,我就裹了一个薄薄的襁褓,被扔在了草垛下面,已经冻得全身青紫,如果我阿妈没有发现我,或者再晚一点,现在就没有我这个人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所以您刚才所说的那个故事,那个生母疼爱,全家人都为之计深远的孩子,怎么会是我呢?”
陈伯望一下子呆住,错愕地看着林舒,一时好像也有些没搞清楚状况,然后就在林舒要再次转身的时候冲口而出道:“不,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得了错误的信息?”
说完又补充道,“林舒,你的相貌跟你母亲,还有祖母年轻时至少去七八分相像!”
林舒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才不在意什么跟谁的相貌有几分的相像,去他妈的相像!
……她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老院长,您可是古汉语学界权威,不会白话就听不懂了吧?
“我被捡到时的情景,是我阿爸和阿妈亲口告诉我的!”
林舒沉声道,“院长,我父母的人品,是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我,他们也没有任何必要去骗我,所以,还请您尊重他们。”
陈伯望:……
这,他并没有不尊重他们的意思。
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
他竟然突然就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口齿伶俐,义愤填膺地把薛常东薛玉兄妹逼得几近崩溃的事。
他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舒,这背后可能出了什么意外……或许她们只是为了你好,毕竟苏家是那样的成分,你跟苏家只有断的越干净越好……”
“我说不会,”
林舒却是固执地坚持道,“我母亲绝对不会为了什么我好,就在这件事情上骗我,绝对不可能。”
陈伯望还想说什么,林舒却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道,“院长,落子无悔。你们,你妹妹,当时既然已经决定斩断这个关系,那就断了,您还纠结于过去,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难不成您还从我,或者从那个不管是被送走还是被扔了的孩子那里期待什么不成?”
她摇了摇头,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当年很好,现在也很好,干嘛要翻出来早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明明当初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我先回去了院长。”
陈伯望看着她转身走出去。
挺着脊背。
瘦弱却异常地决绝。
在他第一次看到她冷笑着斥责薛玉,将他们逼得一点退路都没有的时候,他当时就看出她十分冷厉。
只是后来再接触,却又觉得还是个温和有爱的孩子。
可这会儿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好像还闪着她眼中的冷漠和讥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期待和伤痛。
那种让他不适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送走你之后,你母亲就被你外祖母以死相逼,逼着去了港市读书,”
看到她手握上门柄,他终于道,“后来的形势你应该很清楚,她离开之后,就再无音讯,再后来形势越来越差,过去十几年,你外祖母住进了她从没住过的牛棚,终日劳作,她的身体和精神在过去几十年都受尽了折磨,而现在,她唯一牵挂的就是你的母亲,几乎思念成疾……可我们都知道,她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得她,甚至得不到她丁点的消息。”
“林舒,我并没有对你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只是希望你下学期去广州的时候能偶尔去看看她,哪怕不相认,什么其他的事情都不做,只是去看看她,只当是看一个一生困苦,为子女一心付出却在战乱中接连丧子,又母女永不能相见,受尽伤痛的老母亲,可以吗?”
林舒前面情绪一直控制的很好。
可听到他最后这一句悲怆的声音,胸腔里却突然溢满了某种特别尖锐痛苦的情绪,鼻子酸痛得厉害,又愤怒。
他怎么能这样?
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告诉她,你亲生母亲是谁谁谁,她们当初抛弃你都是为了你好,你外祖母这一辈子多么多么凄惨,她有多爱多爱她的孩子们,你哪怕不是她的外孙女,你就是做个人,你也得去看看她,关心关心她,不是吗?
你要是不去,那你还是个人吗?
是这个意思吗?
第132章
林舒忍着胸腔突然涌满, 就快溢出来的情绪。
她看着远处站在办公桌后的老人。
这原本是一位受人尊敬,一直身处特别地位的老人,可现在的他满头白发, 脸上有很清楚被岁月摧残的痕迹,此刻的他更是面带痛色, 看她的眼神带着恳求,痛苦, 但也同样带着压力。
她原本对自己被扔在雪地里的事其实并没有特别情绪。
那就像是一个终结点。
她从来无意去翻开这个结点, 去看那背后的事情。
就算她幼时被人在背后闲话,“这捡来的,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那眼睛, 一看就会勾人, 谁知道是谁的种?说不定是哪个见不得人的偷人生下的小贱种,将来不知道怎么败坏家风的, 这种骨子里带来的贱根,怎么养都养不熟的”, 她也没有好奇过想过自己亲生的父母是谁,既是扔在雪地里, 就是让她死, 生恩便已还,还去好奇,对她来说, 那是对在她心里真正的母亲的背叛。
她的养母少给过她一分爱吗?
没有。
所以她爱她, 也要给她完完全全的女儿的爱。
这是她的执拗。
不然的话,那她不就真的是“怎么养都养不熟”?
可是现在这位坐在她面前,她之前一直都敬重的老人跟她说, 你外祖母一生悲苦,一生为孩子们呕心沥血,你生母更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生下了你,她们送走你也是一心为你考虑,为你的前程考虑,现在那位老人孤苦无依,你也是时候去尽外孙女的责任了。
……他当然说得没有这么直接,但揭开那些辞藻,真正的意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她才不信什么“对你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偶尔去看看她,哪怕不相让,就当是看个受尽悲痛的老人”,她信个鬼!
只要有了一个开始,就会接连有一系列的眼泪和要求。
那这样的话,那个被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的孩子算什么?
她没死不是因为她们,而是因为她妈。
在她们那里,那个孩子本来的确是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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