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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事情就算跟你说了也无济于事吧。”

    我会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因为我觉得一旦说出“谢谢”,就会当场痛哭失声。

    他的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月昂同学真是个冷酷的人呢。”

    『你有办法拯救我吗?』

    “吶,苏禾。”

    月昂同学只说了这句话,就把一个东西往上空一扔,轻巧地跳下来,坐倒在污泥里。这一跳之下溅起了污泥,还有几滴溅到我脸上。接着又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掉下来,看来他扔出的是掀开的书包、教科书、笔记与铅笔盒等物品,也都接连掉进污泥里。

    “什么事?”

    “是。”

    “你看那个。”

    他又说了。我保持沉默。可是当他又唤了一次我的名字,我就下定决心表明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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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希望他知道我真实的样貌,并不是要他怜悯。所以即使提到家暴与霸凌的话题,我仍极力以平淡的语气述说。

    他唤了我的名字。

    我大概是想掩饰难为情,忍不住对他说了冷漠的话。

    反正迟早都得说出来。就是因为一直拖延到现在,才会变得非用这种最糟糕的方式拆穿谎言。

    我听见有人爬上围栏,往内侧跳了下来。我赶紧压抑哭声,屏气凝神。无论来的人是谁,我都不想被人看见浑身污泥哭泣的模样。

    我一边在阴暗的沟渠里走得脚步声啪哒作响,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招出我说的谎言。包括我从高中那时候就一直在信上写的谎言;包括继父和继姊来了以后让家里变了个样的情形;包括我从这个时候起,在学校也开始受到霸凌,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处;还有包括过去我所受到的各种凌虐。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报应。

    “是苏禾吧?”

    “是啊。我想我多半是个冷酷的人。”

    “苏禾?”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我的心脏差点当场冻结。我不及细想,低下头试图遮掩身分。我窘迫地心想,为什么?为什么月昂同学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会知道缩在沟渠里的人是我?

    我想这应该是他百般思量后得出的答案。

    月昂同学就像我先前遭遇的那样,躺在污泥里动也不动,也不管他的衣服与头发都沾满了污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抬起头,问说:

    “啊啊,果然是苏禾啊。”

    但我仍然让他为难,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听到这么严重的秘密,不管是谁,都无法避免会受到某种责任感驱使。“我非得说些能够安慰她的话不可”。

    本来要和月昂同学一起听的CD掉在一旁,捡起来一看,光盘已经裂开了。我四处张望,天色本来就暗,再加上沟渠两旁设有围栏,我的身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所以我想睽违许久地哭哭看。我抱住双膝,缩起身体,发出呜咽声。一旦开始哭泣,眼泪就源源不绝地流出来,让我找不到机会停止。

    “要是你真的对这一切都厌倦了,到时候记得跟我说。我会杀了你。”

    大腿的伤势就不用跟他说了。我不想让他更担心。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到今天是冬至。

    但这种魔法般的话语并不存在。我面临的问题太复杂,根本无从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且只要得到“你一定很难受吧”或“能忍耐这种事,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认同,就能让我好过的阶段也早已过去了。除非有人陷入和我一样的状况,而且还加以克服,否则所有安慰的话语听在我耳里都显得空虚。

    把我推下沟渠的那些家伙,似乎并未把书包里的所有东西都丢掉。有几张讲义和笔记留在马路上,被风吹得到处飞散。其中一张,就被正想兜个圈子回家的月昂同学捡起。他的耳朵很灵敏,并未忽略我那混进风声中的哭泣声。

    他多半也是抱持同样的念头,对于一直说着先前所受痛苦的我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握住我的手。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一个明显当成异性看待的人牵手。

    沉默维持了三十步左右的时间。

    “吶,苏禾。”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并肩躺在那里,从沟渠里仰望满月。

    他并不刻意应声或随口说些感想,只默默地听我说。以前我曾经试过一次,找每周会来高中一次的心理谘商师诉说我的烦恼。咨询师是一位二十四岁的硕士班学生,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以令人厌烦地夸张且形式化的方式响应。总觉得这是过度强调他“好心在听我说话”,硬要我接纳他的诚恳,觉得很不自在,这个印象我记得很清楚。所以月昂同学肯默默听我说话,让我觉得好高兴。

    没错,言外之意就是在问他:

    他握住我手的力道一瞬间变弱。月昂同学很聪明,相信他早已发现我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用意。

    月昂同学指向正上方。

    真要说起来,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安慰另一个人吗?到最后,所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终究只是局外人。人若只是要在为自己祈求的过程中,增添为别人祈求的部分,相信是办得到的。但要纯粹只为别人祈求,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到头来还是得归结到广义的利害关系是否一致,不是吗?

    紧接着,月昂同学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到背后的墙上。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进行得很平静,所以我的头或背都并未撞到墙壁,不过这种举动实在太不像月昂同学会做的事,让我一时之间动摇得连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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