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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千多年,每逢朔夜,哪怕疼痛到浑身散架形同一条狗,庚桑画也从不曾主动走入这个洞内避难。哪怕他知晓此处水系灵气最盛!

    这天下间也就只剩下此处了。

    庚桑画赤脚蹚过灵气砭骨的溪流,一步步,走入更深的深深处。洞内渐渐地,波涌连天,仿佛有迷离的七彩幻光充盈于内洞四壁。

    这七彩幻光也打上庚桑画如画的眉目。长眉似蹙不蹙,桃花眼儿微垂,看起来,他也像尊玉雕。

    庚桑画终于走到了秘洞深深处的路尽头。

    这座秘洞里,藏着所有历届白室山子弟们的本命烛灯。一盏盏,从炎道人开始,都是灭尽了的暗沉。只有他接任掌门后所捡来的弟子们以及他本人,烛灯还亮着。

    这也是他为什么从不愿主动走入深处的真正原因。

    说是白室山藏灯处,倒不如说是一座只留给他这样的活鬼凭吊阳世的空坟。总有一日,他也会进入这座坟,他的烛火也会缓慢灭尽,空余满目阑珊。

    桃花眼低垂,庚桑画目光从他自己的那盏灯错开,唇角忍不住勾起抹嘲讽的笑。

    ……笑容突然一顿。

    庚桑画手指颤抖地轻轻抬起,薄唇痉挛般轻颤不休。不!他不能信。可触目却是那个他不能、也不愿意去信的景象,入目……是那个千余年来唯一搅乱了他道心的人的名姓。

    是那个人的灯。

    是那盏属于原胥的本命灯……灯灭了。

    **

    一千多年前,白室山开宗鼻祖炎道人总教导庚桑画,教他道,宁搅三江水、不乱道人心。这世上所有能搅乱他道心的人与物事,都可惧,都会侵袭他的道体,也都会耽搁了他修无情道。

    炎道人教他避开这世上一切的人与事,尤其是那个能乱他心的人,更要远远地敬着离着。

    从前庚桑画都拿这些当字字玑珠。在赶原胥下山那天,他也是用这套说辞来说服自己的。

    可如今原胥那盏本命烛灯灭了……那人死了。

    那个他活了一千多年遇见的唯一一个能搅乱他道心的人、他的大弟子原胥,死了。

    庚桑画眼底赤红,指甲掐入掌心,桃花眼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秘洞内那盏原本一直都夭夭灼灼的烛灯,过了半晌,从喉咙内迸出一声低低的嘶笑声。笑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凄厉。

    到得最后,他长笑着出了秘洞,披头散发,回身望着这座浩荡的白云深处的白室山长笑不已。

    ……死了,那人居然死了。

    他唯一瞧上的人死了。那,他庚桑画如此拼命地苟且独活还剩下什么?为了白室山么?他已经为这座白室山忍耐太久、也付出太多!

    白室山顶永远盘旋着灵气护罩,那是他忍耐了千年的护持。可是今日,他不想忍了呵!

    庚桑画闭了闭眼,这世上一切白云皆会苍狗,人人不过是具皮囊。师尊总教他,畏垒,你须无情。

    他无情了一千多年。

    他今日,有情了。

    “师尊……”庚桑画仰面望向白云尽头那些口耳相传中虚无缥缈的神宫,低低地、喃喃地笑了一声。“你总说我们是无情道,又说,这天道便是无情,只须修炼至人欲无存,我们便可白日飞升。可是师尊你死了呵,还有师兄们……你们都死了呵,弟子……”

    一滴泪从庚桑画眼角滴落,无声无息。

    庚桑画闭眼攥拳。

    他再骗不得自家的心。他明确知晓他要的是什么,只是他要的,与师尊炎道人教导他的道不能容。

    千年前,炎道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踏过白玉石阶走入白室山。那日炎道人曾对他说,人心可畏,你心中自当有块垒拒之。从今而后,你道号便唤作畏垒。

    谢师尊赐我名号!七岁的庚桑画曾奶声奶气地仰起头答谢。

    可千年后,他不想谢了。

    “师尊,”庚桑画倏然睁开眼,桃花眼底一片清灵。“弟子已决意叛道。”

    白室山顶浮起如丝缕的流云不能答他,烈日明光中筋脉分明的飞叶不能答他。这世上,就连能唤他一声畏垒的人,都早已没有了。

    庚桑画冲这无人应答的苍穹抱拳,双手拇指内扣,暗合阴阳。然后他撩起长袍,跪地,深深地伏了三拜。

    一如千年前。

    在伏拜起身后,他再不迟疑,以大乘期修为裂变出元神化身,扶摇直上九万里,倏忽间便已乘风千里。元神化身终于离了这座困锁了他千年之久的白室山,直面本心,奔赴原胥出事的那座东胜神洲与南瞻部洲交界处的汪洋深海。

    ……呵!不过是,叛道而已。

    他修了无情道千年,他如今已是这琳琅下界修炼无情道的唯一一人。他为什么不可以叛?

    谁说,叛道者便不能活?

    **

    两个时辰后,深海岸边,庚桑画裂出的元神化身终于寻到了原胥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目眦尽裂。

    第18章 诀别

    在原胥坠海的黑色礁石丛下,藏着他那把穿云剑。

    庚桑画化出的元神化身也是个人形模样,一袭雪色冰丝长袍,修长手指微动,从礁石丛中扒拉出那柄断成两截的穿云剑。于是,他也就见到了原胥留给他的最后遗言。

    【师尊,我喜欢你。

    他们要我弃了你,弃了白室山……

    弟子死也不能。】

    几行字而已,以灵力刻录于这片礁石滩涂。每个字的边缘都腾腾燃烧着黑色烈焰,似乎仍在诉说着不甘与不愿。渡劫失败后的陨落气味刺鼻,就像是漫山野草尽皆焚烧,这气味对庚桑画来说曾经熟悉到刻骨铭心。

    千年前,整座白室山都是这股刺鼻焦黑的气味。

    庚桑画自诩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他曾经亲眼目睹无数尸体挂满林野,也见证过师兄们陨落。金丹以上的修者,在陨落后丹裂人亡,金丹碎裂的气息……正是这样刺鼻。

    原胥陨落了。

    从今后,再也寻不到那个手持玉梳站在他身后从铜镜内偷窥他的男人。

    庚桑画的元神化身当场如遭雷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玉白色手指颤抖着捧起原胥那把断裂的穿云剑。许久许久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丛,仰起头,极度凄厉地放声嘶吼。

    他嘶吼到声遏行云碎裂玉帛。

    他嘶吼到,泪流满面。

    没了,再也没有了。

    他庚桑画瞧上的那个人,当真死了。那个人死在了这片南瞻部洲交界的深深黑海,随身佩剑断裂,尸骨无存,只给他留下这样难堪的诀别遗言。

    那个人……那个总是在清晨言笑晏晏推开明月小楼的门扉替他梳头的人,死了。

    原胥死去的消息实在太过悲苦,这片分神竟似不能承受如此深重的悲苦,从眼底留下赤色血泪,徒手扒拉这片黑色礁石滩涂。不!他不能信。

    原胥曾经活的那样鲜活而又快活。原胥与他买瓜,原胥替他梳头,原胥……那许多个鲜活的原胥,怎能就这样死了?

    从元神化身传回来的画面景象令白室山内的庚桑画本尊一样震动,薄唇微颤,修长手指抠入秘洞崖壁。

    不!无论是本尊或化身,他都不能信原胥就这样死了。

    原胥下山时分明已经金丹后期。

    在这片琳琅大陆,纵观四海八荒,也无几人能结婴。步入元婴的下界修仙者们,庚桑画两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自从千年前那个朔夜,琳琅界这片大陆的凡人修仙者们就断层了。从那以后,每个小境界的进阶都需要拼尽全力,跨境界?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金丹跨入元婴,对于这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凡人修仙者而言,早就成了毕生桎梏。

    也就只有原胥,能这样轻巧地从炼气一步跨入金丹,却只须十二年。

    庚桑画曾经诧异过,诧异原胥修仙竟然这样容易,就像是千年前的自己和白室山上曾经的弟子们那般。千年前,一切都是容易的。可那是千年前!为何千年后他的大弟子原胥也如此轻轻松松,累次渡劫修仙就像是吃饭喝水那样容易?

    也为何,修行这样容易的原胥,竟然会死于结婴?他分明是天纵奇才,他分明,具冰系天灵根。

    但是黑海边那股焦黑刺鼻的气味骗不得人,原胥随身佩戴的穿云剑断成两截,本就不是好事。穿云剑是他在原胥上山那年亲手赠予原胥的,后来,那把剑被原胥修炼成了本命灵剑。本命剑断,意味着剑的主人也一道死了。

    原胥下山前曾经叮嘱一众弟子,道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那日他没现身送原胥下山,可是他听见了这句。事实上,从驱逐原胥下山那刻起,灵鹤就自动自发地替他追了原胥一路。原胥下山时掷下的话语那样斩钉截铁,他绝不会弃下自己的本命灵剑,也绝不会,故意给他留下这样伤心的字句。

    相处一十二年,原胥从不曾亲口对他说过一声“喜欢”。这是唯一一次。

    “原胥呵……”

    白室山秘洞内,庚桑画本尊从眼底怔怔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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