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2)
“你也别想走回教室。”他仿佛有读心术般。
我哼出了一声笑,表示“就这?”的态度,开始整理起了学习资料。我人还蛮好的?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这潜台词就是原本没预料到我是个好人吗?我有点哭笑不得。怎样算是好人呢?这个定义开始有些奇怪,原来我以为没那么复杂的。
一双双炽热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身体纸一样被烧穿了好几个洞。我沉默地站着,注视着维杰的眼睛,手指紧紧捏着书包的带字。
“维杰,你可以停了。”卡娜的声音严肃起来。
“跟你说哦,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嘛?”阿泽说了两句废话,我配合着摇了摇头,等着他讲下去,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我一只手张开书包的口子,另一只手放书,最后把笔袋放进去,滋啦一声拉链拉上。
继续待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平静了,扫了眼手表,起身走出了门。我先在小卖部里买了面包和牛奶,边走边慢慢啃,此时这条路线上的人已经寥寥,大多要么在教学楼,要么在操场。我回到教室的时候,面包的包装袋已经空了,被我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嘴里吸着牛奶,我准备收拾学习资料去自习教室。阿泽在位置上在和旁边的人聊天,见到我回来,眼神似乎有话和我说。
果然,在楼梯扶手的转折边靠着维杰,身边站着几个兄弟,还有卡娜和另一个女生。他们表面上似乎在说笑,但维杰看到我以后,就停止了拍球。所有人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的举动,仿佛一群绿眼恶狼猎杀之前,那令人胆寒的危险寂静。
阿泽对我的冷淡反应似乎不满意,马上透露更多的信息:“阿兰说你墙角扫帚倒了会默默扶好,别人打喷嚏没纸的时候你会给纸巾,平时也不骂回去那些人,是那群欺负你的人太可恶了,尤其是维杰。”
如果我现在转身返回去,那他一定很尴尬。
我嘲讽地哼笑了一声,气若游丝道:“原来你也在乎这个。”
维杰立刻看向她,说不清是难以置信还是恼火,抬起手臂,有些粗暴地揉乱了卡娜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原本平整的头顶变得像一捧杂草,马尾晃来晃去。卡娜尖叫了一声,发自内心的尖叫,双臂捂住了头顶,然后骂骂咧咧地取下发绳,重新用手梳平整再绑回去。旁边的男生们都笑着看她梳头发。
“你他妈别吵!”维杰朝她咆哮,我看到卡娜眼眶红了。
忽然,鞋子碰到某个东西,只有一刹那的触觉,我身体朝前倒了下去,眼前的事物上下颠倒。一阵天旋地转,我趴在地上,听到嗡鸣声,体内回荡出来的声音,一种生理的感觉。我等待意识回归秩序,一只手壁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捂住嘴巴,舌头尝到了温热的金属味。我吐出了嘴里的东西,盯着掌心带血的白色硬块,反应了半天才认出这是我碎裂的牙齿。
维杰手腕一转,篮球轻盈地往楼梯下滚去,一弹一弹的,只能听见到声音。他轻挑着一侧的眉毛对我说:“你给我把球捡回来,不然别想从这里过去。”
“闭嘴。”
没走几步,远远地就听到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声音很重,传出篮球空心的某种空灵。这种跋扈地在走廊上打球的无非只有那么一群人。我腹部的酸胀向上蔓延,心脏也紧缩了。我深呼吸几下,迟疑地往前走。要是碰到维杰,准没我好事,但他分明就是冲我来的,想躲也躲不掉。
我困惑地微皱了下眉头。
我回忆起那些细节,扶扫帚?什么时候的事情?但我记得遇到过一个女生打喷嚏,捂着鼻子好像很窘,就给了张餐巾纸,举手之劳而已。
我手掌伸进衣服里抚摸着肚子,扁而单薄,柔软而安详,羔羊的肚皮是这种手感吗?如此脆弱,又如此温暖。
那一瞬间,我目睹维杰的举动,心脏被针扎穿一般刺痛,喉间发紧,像有钢管抵住我的下颚,所有的肌肉都变得僵硬。维杰继续盯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能把我所有的秘密都一览无余,灵魂都变得透明。像是被审视,我匆忙避开他的目光,在害怕什么似的,匆忙走向楼梯。篮球躺在下一层的绿植盆栽旁边,我正常速度地走下楼去,心脏依然像被某只手抓的很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起来!”他说。
我皱着眉头凝视他,好像听不懂他的话。
“她在食堂里跟朋友说,余温其实人还蛮好的。我就坐在她旁边吃饭,全都听到了!我怀疑她对你有那意思。”
维杰抓住我的胳膊要把我拎起来,我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把手卡住我腋下,把我撑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臂向前拉。我脚跛了一下,他注意到了,紧紧锁着眉毛啧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比平时更凶狠。他背起了我,恶狠狠地说:“要是你害我被退营,你也别想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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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说明什么。”我背上书包,看了阿泽一眼,理智地说道。
我闭着眼,静静感受着体内的循环,时间正穿过我单薄的身体,绕了个小小的循环,又从呼吸中离开,悄无声息的,却给我大脑带来近乎沉睡的虚假感受。良久,我缓缓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很安静,有几个微不可见的小颗粒,毕竟也不是艺术品,不可能如此完美,我对这些小颗粒毫无波澜地包容了下来,他们自然地出现在那里,不是任何谁的失误。对还是错,在自然里根本不存在的,只出现在人类社会里,碍着眼了就是错的,没碍着眼不一定就是对的,但起码可以接受。在容易被忽视的天花板角落,飘荡着小小的蜘蛛网,有一次我睁眼看见一只细蜘蛛爬在墙上,似乎是想要趁我睡眠时悄悄路过,熟料被我一睁眼逮住了,我盯着它在我面前静止不动,然后往右边快速交替小脚,爬一会儿,停一阵。后来它被我用餐巾纸打掉了,没打着,掉到不知道哪里,遁迹了。墙角的蜘蛛丝可能就是那只蜘蛛的老家,网结得那么小,风一吹就飘了。想想也真是可怜。
走出教室后门,阿兰刚好要进教室,她的头顶只到我鼻子,我微低着眸俯视她。她剪着学生头,眼角有颗痣。她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愣愣的,然后我们擦肩而过。我大概只传递给了她一个信息——我知道你说我的话了。但当然是好话,对我来说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人在观察着我。
“她似乎很关注你哦。”阿泽神秘一笑。
“哦,我知道了。”
他蹲下身子,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观察我的脸,然后看到我掌心的牙齿。
我微微侧过脸,只能看见他的下颚线和模糊的侧面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楼梯上响起急切的脚步声,维杰焦躁地低声咒骂道:“妈的,妈的,妈的!”
卡娜欲言又止,抿了抿薄涂唇彩的嘴唇,轻轻地说道:“这有点不太讲道理啊……”
阿泽头向我凑近,用诡异的笑容讲:“我亲耳听到的,阿兰说你人还不错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