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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空叆叇,雪花如鹤羽,大朵大朵地被从暗云里抖落。

    那些精灵自由曼舞,飞旋越过沟渠,从容飘向房脊,它们聚集越积越厚,忽轰响,白色塌了一个洞。一大片融雪从观雪人眼前坠落,拍在黑砖上。一瞬间,皎白晶花棱角消失,继而踪迹全无。

    渠内流水越来越湍,携卷污秽奔向洛水。

    “好雪,好雪啊……”

    老仆人观漫天霏霏叹,被寒光打来也难止笑容。那眼寒心寒之人哪有心情赏雪,一提衣服领子,哼声转身。管家忙赶着道:“相公,我这么说,可是有理有据啊。”

    前面停了脚,候其下文。

    “民间不是说嘛,‘冬日地盖三层被,来年枕着蒸饼睡。’”

    “痴汉!你脑里也装狗屎了吗?现在什么季节了!不影响春耕就不错了,还睡、睡什么睡!”苏味道吹着胡子。仆人不怒亦不恼,继续笑:“您想啊,去夏大旱……最起码,最起码今春的水量有了保证不是?”

    “歪理,歪理!”家主不跟他胡搅,再扭身却又被拉住。“您不能光想您自己啊,您得想想……啊,啊?”仆人不明说是谁,却一个劲儿地拨浪脑袋。

    苏味道知道他的意思,摸着胡须略作沉吟:“那……然后呢?”

    “嘿,您那么剔透个人儿,还要我说啊。”管家笑,旋即给解释:“是,大雪对百姓来说……是那个了点儿,有点影响生活,可、可对陛下而言,这是什么啊?是异象啊,是上天给的异象啊!既然老天都疼呵您了,眼前现成的‘大瑞’,您何不作这‘献石人’呢?”

    老奴仆继续笑着,苏相公则抚须望去门外,两眼渐渐微眯。

    “‘雾开中道日,雪敛属车尘。预奉咸英奏,长歌亿万春。’”老管家说着,顺着主人目光一齐远望出去。

    二人目光愈远愈深邃,不久齐笑:“瑞雪啊,瑞雪啊……”

    苏味道冒雪出门,一路行进,甚是泥泞。

    不过到了宣政殿外,他的心情就大好了。百官按其指令早已到齐,等候多时,一见人来,纷纷向前恭贺。

    “苏相公,恭喜啊!瑞雪霏霏,国之大幸啊!”

    “同喜,同喜!天降祥瑞,皆陛下文治武功之果啊,真可谓:瑞雪纷扬,治国有方,功德无量,万寿无疆。”苏相国抱拳大笑,大小官员当下复述不歇。

    也非特意,随口一说,他就将大家面圣的口径先统一了,点点头自我肯定一番,抬脚迈门,谁知,忽然窜出一条“坏狗”。

    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挡路,“苏相公,请您慎重啊!这可不是什么祥瑞啊!”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已经箭在弦上,苏味道哪有没时间跟他罗里吧嗦,现在自己身后好几十号人呢,并且皇帝马上该来了。

    那人却不知好歹,只不停重复方才那句。

    一推那个七品下,苏味道让他旁边先凉快去。前面开了路,后面鱼贯而行,经过那个“呆瓜”,几人俛眄,几人忍笑,更多的视若无睹。

    王求礼站了一会儿,走向大殿侧门。眼前门槛抬脚即过,但他没有资格,这个官阶只能走侧门。

    女皇帝被搀了出来,面色和悦,她知道这帮人要干嘛。

    “瑞雪纷扬,治国有方,功德无量,万寿无疆。”整齐的口号果然让人受用。一片祥和中,官员先后献诗。李峤诗云:

    瑞雪惊千里,同云暗九霄。

    地疑明月夜,山似白云朝。

    逐舞花光动,临歌扇影飘。

    大周天阙路,今日海神朝。

    苏味道自然少不得捧场,心下却也想着得来个更厉害的,正想着,听闻身后:“宰相调燮阴阳,而致雪降暮春,这是灾祸啊!怎么称作祥瑞呢?”

    好耳熟的声音,一回头,苏相国见那“狗”又窜出来了。

    “你,你……”

    那人不看,仍向上道:“正万物荣发之际,突降大雪必酿冻害,民间百姓之大苦啊。一场灾祸,竟被歪曲,强说是吉!圣人,何其荒谬啊!”

    瞬间激发众怒,许多人瞪眼,呼吸也重了。

    “以凶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王求礼也不客气,一字字打在那些人脸上。

    被打的人,顿时一脸铁青。

    空气凝结,让人窒息。

    苏味道大口喘气,哆嗦不止,扭头去看女皇,却见那边站了起,一言不发,随即消失在珠帘之后。

    眼不见为净。

    这是皇帝唯一可做的了。几天了,大臣一波波仍想用热脸来贴,都被她无情地扇了回去。内舍人不好说什么,只是猜想着:那天若狄公没有因病缺席,当是如何光景……

    内侍请了几次,终于把自罚闭门思过的国老带来了。

    “圣人多有体恤,免了臣夜间宫中轮值之差,更告诫同僚非大事勿扰,可、可我这不重用的老骨头……名为百官之首,实则尸位素餐……老臣该死啊!愧对陛下,无颜陛下,亦无颜面去见先帝……”

    浊泪越过一道道坎,滚淌向纵横沟壑。

    “国老何出此言,都是他们胡闹,朕无意怪你啊……”下面哭,上面也哭。

    过了好久,内舍人总算把狄公扶了起来。

    “想当年朝中人才济济,现今却一个个都先去了……近些月多有帮人撰写墓志,去年十月底袁公瑜夫妇合葬,也是我帮写的。他们夫妻二人,几十年后总算又在一处了……”狄仁杰叹。

    举朝,狄仁杰是唯一一个可以与皇帝谈论相关“死亡”这个话题的人。

    女皇一听,又流出泪来。

    虽说袁公瑜原是高宗时武后的心腹,但他在垂拱元年(685年)七月就离世了,此刻女皇的悲伤明显超出了对旧臣的怀念。

    上官舍人忙又相劝,贺娄典记亦递热酒向国老。

    老妇止住泪,却没了精神,呆坐着一言不发。狄公也不言语,捧碗暖酒,另一边静静坐着。二人好像变成了冬眠未醒的动物,内舍人见他们眨眼的动作也迟缓许多。

    半晌,女皇抬了头,“我欲求一佳士,您看谁合适呢?”

    “不知道陛下想让他作什么呢?”

    “欲为将相。”

    “如果您所要的是文采风流之人,那么苏味道、李峤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如果您一定要找出类拔萃的奇才,那就只有荆州长史张柬之了……其人虽老,但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宰相之才。”那边说着,放了碗。

    与内舍人想的有一点不一样:女皇没有回答,如走神了一般,望向某处不知想什么。

    老叟也不问,加了酒,就又将碗捧在胸前。

    他们很快再次变成两只冬眠未醒的动物。

    第53章 煞

    怕进那道院门,可最近柴萤又不得不去。

    伴她第一次上夜的阿姐走了。

    知晓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天了,掖廷的铺位早空了,她没见到她最后一眼。

    赵主事也走了。

    正月初三走的,恰举国欢庆之际,那日成州来报发现了神迹。——一个巨大的脚印。皇帝大喜,特改年号“大足”。

    老人求仁得仁,得到了想要自己的。几件随葬陶器,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内舍人没动用那份“棺材本”,她包办了葬礼,并要人把那钱带给赵氏的家人。因为在她看来,年年有人祭扫许才是亡者最大的遗愿,只是面对再清楚不过的无望,谁会开这个口呢……

    两番周折,柴莹儿找到了赵氏的一位远亲。

    那妇人也上了年纪,捧着遗物,挺脖子嚎了几嗓“我苦命的阿姐”,就直不起身来。莹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泪腺浅的人,谁哭都会跟着鼻酸,可今日竟反了常。她不知何解,只觉得,那道门走多了,心也就变了。

    悲凉的哀音远了,她转身向回,甬路上陆续有人问好。

    “柴女史。”

    “柴主事。”

    终于成了这个王朝最小的官儿,若从前该多高兴啊,但今日竟笑不出来,女孩将这一切归于

    觊幸的结果。

    “都吃过,给你留了羊羹!”

    走出了几步,二姐没听见答,倒退回来。“你……”

    她以为那孩子吃素吃惯了,好算等到屠禁令废除,居然也不会高兴了;不想,却见莹儿一脸,精神甚是憔悴萎靡,想训诫几句,可到底说了软话:“回完话就休息吧,我让她们给你温着,饿了再吃。”

    对面依旧垂头,好像听见了又似没听见。她怕水凉了,提桶先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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