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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道……去向阿姐问个清楚!”迈出半脚,二姐改了注意。“算了,弄清了也没用,圣人已同意了。等搞清原委,人早出定鼎门了。”
行事风格与自己不谋而合,上官心下生慰。
二娘到底是二娘,婪酣对于她,到底不过极短的骄纵,一旦醒了,那个人又变回了精密执行每一步的机器。接下来,内舍人只需保持放松,不用言语,甚至可封闭感观养神,只需闻“好了”,便可出门了。宫中每个人做事都很尽心,但是不得不承认,年龄是一条沟,更是一道岭。
目前,宫内无人可比贺娄氏。
“好了。”
上官睁开眼,衣服和妆容都已妥当。两人急急出了小院。
送行之处设在皇城外。
“到底给人吃了什么药?”一出端门大门,二娘就忍不住来了句。
之所以如此,实因眼前蔚为壮观。
帐幔锦帷层层叠叠,珍馐美味样样不少,好似将昨日夜宴尽数搬至了室外。大费周章自然所费不赀,虽没花她一文。但为了一个道士,贺娄心底连叫不值!
内舍人猜到必然有宴,但依旧如此高规格……边走边瞧那些精致的酒菜,再看席间那些闭目或者只顾按太阳穴的人,她微微摇了摇头。
洛水南岸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打过招呼就迅速萎靡了,各自就坐台后发呆。
素来喜避嚣习静,可她居此安静局中却难自得,左右顾盼,豁然想起来了——原来身边少一个人!怎么少得了那张犀利的嘴呢!
“公主该和圣人一起过来吧……”二娘见舍人频频南顾提醒说。她点点头,又掠了眼河对岸。
皇帝姗姗来迟,无人敢怪,皆笑脸迎之。一同现身的胡天师更是喜气洋洋,身形步法轻盈,指如掐兰,抚髯飘然。
众人近前问好,那兰指愈翘。不过眼见帝王要入座,那道士睁了眼睛,拱手道:“圣人,贫道就不多坐了。时辰不早,路途遥远,不如就此别过。大家莫送,不送,依旧如故,徐徐饮来……”
“天师怎么急着走啊?”
天师退着退着,一扭头,霎时胡子扯掉几根。
“你怎么能走呢,朝廷正需要你呢!圣上还要您分忧呢……”“花蝴蝶”穿过人群,香风随之扑来。“哎呀,我来迟了,来迟了……这样我自罚三杯!”
公主这边往席位走,皇帝那边就坐下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入座,地中央只剩胡天师挺得直直的。张昌宗看见了,忙从皇帝身边跑过去拉那“大竹竿”:“坐会儿,只一小会儿……”
张易之也遥遥咳嗽,吹胡子的道士总算依了。
“天师看好了啊,这是第一杯。”公主笑眯眯盯着那人的脸,呲溜一声,饮得有滋味。
“来,第二杯……”葡萄美酒潺潺,公主笑颜如花。天师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眉目发僵,两个鼻孔微微发颤。
“好了,还有……”
“不是喝酒头痛嘛,差不多了。”皇帝忽然开口。
“不行~跟旁人就算了,跟天师怎么能说话不算!”公主说完,对那人一撩下巴, “是不是哈,天师?”
大庭广众的,公主刚刚……是抛媚眼吗?女皇不管管……
天师胡乱想着,强按自己点了头。不等水晶杯落,他抢先站起来:“圣人,众人盛情贫道心领,昨日明堂赐宴感激不尽,所受款待更是足矣。黄昏前仍要赶到驿站,小臣这就不留了……”
“别啊!别走啊,天师。这大太阳的,日落还早呢!”公主说着又手向金壶,“我昨日早退,一杯未来及敬您呢!来,敬您一杯,感谢您制成长生不老药!”
道士想阻止,那边酒水已经下去了,连喘两下,才把话说出来:“三杯足矣,敬意足矣,何必再敬……”
“一码归一码。三杯是罚酒,刚才是敬酒。”
可我敬你,你就得敬我啊。道士不想动,但迅速就瞥见皇帝盯看自己,端起杯喝了。
公主又去拿壶,一旁驸马抢了下来,随即拱手道:“天师劳苦功高,为大周普降甘霖。昨日不及敬您,今日补上!”
驸马“呲溜”完,天师真的慌了,瞪大眼珠子给二张发明码:早退的要和我喝,那昨儿没来的要不要喝?把我放皇城门口,等会儿洛阳全城传开了,那我不得一个个喝去!我还回山?回个屁!
张昌宗却没看到他眼里的火,反而扭身来斟酒,还帮着劝:“驸马素来少饮,他敬您,您可得饮下了这杯呀!”
天师不放弃,抻了脖子瞪张易之。张府令为表示自己受到求救信号,点了点头。
没见过走马灯长在人脸上的,但内舍人算知道士原来也是表情丰富的人了。
酒杯碰了唇,那人笑了。
如果今人能尝到那杯酒,定能品出其中苦涩。
好热闹的李显见妹妹妹夫都敬了,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少,宿醉得头晕还是举了杯,将昨日敬酒的词亦大概照本宣科一遍。
皇太子一开头,坐在天师旁边的张昌宗,听见了什么东西轰塌的声音。
众人昨喝多的说老词,清醒点的编新词,但都无用了,听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他失魂一般,机械地抬手,递嘴,放杯。
悔啊,他今生从未如此后悔过:方才为何要坐下?为何给公主机会敬酒?如果出宫早一会儿,只要那么一小会会儿……
长须无法飘逸了,像洗了澡,又像是落了汤。
“圣人,圣人!”张易之口喊皇帝,手按的却是道士。“我们送行,酒少不了,但诗文更少不可少啊,今后也给天师有个念想,是不是!”
他管不得话说的好不好听了,只想保下道士的小命。刚刚狄仁杰这般年岁的,已经开始以茶代酒了,道士就是再有量,也不可能饮尽洛水。
还好,他如愿了,皇帝点头。
谁先来?
这种事情应该谁提议、谁开始。但现在张五郎的脑子一团浆糊,哪里还能吟诗,急急扫了圈,看见李峤像看见亲人一样:“李相公,李相公,请您先歌一首。”
李峤昨儿没少喝,但人家自有“双笔”,醉了一支还有一支。
“好,我来!”
张昌宗忙跑过去,“您慢点说,我替您写。”他的想法很简单,能托一会儿是一会儿。其兄那边马上眼色左右,先架胡天师下,醒酒汤、擦脸净须、换衣服是另话。
“洛阳陌上多离别,
蓬莱山下足波潮。
碧海桑田何处在,
笙歌一听一遥遥。”
一句连一句,李峤说完了,顺得让人怀疑要不没醉,要不就早有准备。
抄写的张昌宗知道这就是李峤的本事,满心佩服。一是佩服李的才情,再是佩服哥哥的英明抉择。他慢慢写着,间或偷眼上边,磨蹭了半天,还是不见出人,灵机一动,忽大叫:“李相国,昨日一赛,佳作甚多,但细细看来,还是您独占鳌头!”
“我是评委,不算的,不算的……”李峤笑。
“人可不算,但文章技高一筹是事实。想来在座……许多还未听过,这样,您给我们吟诵吟诵,如何?我们一饱耳音。”
李相国想来就来呗,反正现成的。
“四海帝王家,两都周汉室。观风昔来幸,御气今旋跸。雷奋六合开,天行万乘出。玄冥奉时驾,白拒参戎律。后队咽笳箫,前驱严罕毕。辉光射东井,禁令横西秩。帐殿别阳秋,旌门临甲乙。将交洛城雨,稍远长安日。邙巩云外来,咸秦雾中失。孟冬霜霰下,是月农功毕。天道向归馀,皇情美阴骘。行存名岳礼,递问高年疾。祝鸟既开罗,调人更张瑟。登原采讴诵,俯谷求才术。邑罕悬磬贫,山无挂瓢逸。施恩浃寰宇,展义该文质。德泽盛轩游,哀矜深禹恤。申歌地庐骇,献寿衢尊溢。瑞色抱氤氲,寒光变萧飋。宗枝旦奭辅,侍从王刘匹。并辑蛟龙书,同簪凤凰笔。陶甄荷吹万,颂汉归明一。欢与道路长,顾随谈笑密。叨承廊庙选,谬齿夔龙弼。喜构大厦成,惭非栋隆吉。”
公主谢过驸马的茶,又听了两句皱起眉头,囔囔:“怎么这么长……”
临近最后两句,终于瞧见人回来了,并且是自己走回来的,张家六郎终于长松一口气,脸上露出喜笑。
他哪里知道那道士遭了多大罪呦,他哥的手指又在那人喉咙进出几回……
“圣人,您送人,当然最重要的您的墨宝啊!您准备好了吗?”张六欢喜奔回。
皇帝见天师回来也挺高兴,两边一上笔墨,立即挥毫:
高人叶高志,山服往山家。
迢迢间风月,去去隔烟霞。
碧岫窥玄洞,玉灶炼丹砂。
今日星津上,延首望灵槎。
那幅字被传了好几圈,被送去那真正主人时,众人见他哭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有他自己心下激动感慨:算了,算了,没白受罪。有这个,观里老的小的也就有嚼头了!回去挂哪儿好,大堂?不行,外人看不到。山门?不行!被雨淋了……
他怎么担心皇帝不知道。
但女皇见那感激涕零之貌,忽地舍不得了,抬手欲劝留,被张易之先言:“天下无有不散之筵席。圣人,真不早了,让天师启程吧。天黑了,路上诸多不便……”
一个抱手躬身,另一个也狠劲儿点头。
“好吧。”
听见这两字,天师真想给皇帝行个大礼,若非神仙身份所妨碍。
洛水三桥早无平民同行,天师的车马已在天津桥南等候多时。一行人跟着圣驾过了一座桥,又过一桥座。上了第三座桥,天师回身再劝:“圣人止步吧,请回吧,请回吧……”
“天师立归洪崖先生古坛处吗?”后面传过柳枝,女皇接来递去问。
“无意外,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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