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2(1/1)

    “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怎会做不到……我不能……”

    灯下女人无声地呐喊着。

    蜡油轰轰滚下,一触灯台就凝了;新的接续,又凝,越累越高,终于某刻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地崩腾。

    为了写风,为了感受它,上官婉儿早已打开全身的毛孔。气流在她的身体里自由冲行,肆意碰撞,碰见那个勉强被掩起的心洞,也无情地闯突过去。

    呼啦啦,胸膛再次破开,周身千疮百孔……

    风嚎叫着胜利的高歌,那纸上的红字也跟着反应,骤然变了色。女人狠狠搓揉眼睛,一扭头——一地废纸也散出绿芒。

    猝然一闪,屋内骤暗,害怕的人儿望着将尽的烛芯呢喃:“光,啊光,我要光,我要光……”

    那边侍女睡得正酣,她自己动了身。

    “呼。”

    火折子顶端一红。

    一支烛燃烧起来,新生的幼小火苗给了她安慰,抹把汗,回望屋内,女人瞬间有了更大的决心。

    “嗯……”莹儿抬手遮眼,“亮,亮,刺……”眼开了条缝,瞬间变作滚圆。

    “着火了!”女孩又猛捂住嘴。不是失火,是舍人将世上所有的光源都引到这小屋来。柜门全开,舍人正抱着一捆蜡烛,要将她周围最后一点儿空地填满。

    “舍人!帔子!”

    纱巾一次次尝试去吻红焰。女孩似被扼了喉咙,叫了两声便叫不出了,远远撇开自己的帔巾,继而不要命地扑打那些蜡烛。

    “不许灭!不许灭!”

    抱烛的人不断跳叫,两侧帔巾继续于火尖上忘情地舞蹈。

    “好,好!”莹儿僵止,向对方摊开双手,“我不动,我不动,求您也别动……”

    舍人冷漠地瞧了她一眼,弯下腰,继续安然地筹备着自己的祭坛。女孩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哇地哭出来:“舍人,舍人!您怎么啦……”

    一人急入。

    “她,她……”莹儿一见来人,在地上胡乱指点。

    贺娄水紫立地转身。

    “哗”,莹儿眼前暗了一大片。她抹了把额上滚下的水珠,见大姐拎着一个大木盆喘粗气。里面的人却受了惊,匍向地面仓皇向怀中收揽她的“心血”。

    除留一支烛,火源尽灭。

    “没事了……”

    贺娄去扯抱着上官嚎啕大哭的莹儿,忽然听窗外一阵急促叩门。

    “嘘!”她向女孩竖指,随即奔出门。院里,一些仆人开门探头探脑,她立斥:“没看见,睡觉!”

    站定喘口气,理了理衣发,她打开了门栓。

    来人正是宫中巡卫。“岗楼报此处异亮,我们特来查看。”为首的将军睨诘。

    “哦,这样啊,你们辛苦……”她缓缓一笑,却拦住将军抬脚,“辛苦您白跑了!圣人要内舍人连夜处理公事,多点了些烛火,现公务办完了,也就睡下了。”

    “烛火?”

    “嗯,熬夜办公,怕伤眼睛……”她说着往后望,见确无火光,接道:“您瞧,哪有什么异常……”

    将军抬头四处看看,确实无甚异况,一端御刀道:“白跑事小,无事最好。三阳宫仅建成不足半年,各处小心为妙!明堂前鉴,真出了事……谁也保不了!”

    “是,我代内舍人谢您提醒。”贺娄一施礼,那统领转身走了。

    满地狼藉。

    莹儿紧紧抱着缩在墙角的人抽噎。她怀里的人哆哆嗦嗦,衣衫汪着水。贺娄自知没有流泪的时间,令道:

    “莹儿,眼泪擦了,拿件干衣!”

    小侍女不舍地松开手,吸吸鼻子,让出空隙来。

    水紫蹲下向那狼狈之人,捋着她滚着蜡油湿漉漉的发,低语:“舍人,是我……是我,紫儿……”

    “他们……禁军走了吗?”那人惶恐张望,抓住来人的手。

    “走了,都走了,没人进来……没事的,没事的……”她轻拥她,不断点头,等颤动的眼球慢慢定下来,才问:“您是怎么了?”

    “我、我……写不出来,灯、灯没带……”上官说着看向案头,又流眼看窗口唏嘘:“他、他……”

    莹儿拿了衣服,忽听大哭,立地跑来。

    “您说不带,我也怕路上磕着才没带的!”她急切辩白。不想,大姐也不听,“去,去铺床!”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贺娄紧紧抱住舍人,任她涕泗浥了衣衫。

    那边小侍女一面铺床一面抹泪,衣袖很快湿透,几乎差点背过气去。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都过去了……”

    哭到力竭的人被扶去床,额上的花钿又被粘好,一声声安慰下逐渐驱开了紧皱的眉眼。

    收了蜡烛,莹儿清理地上的积水。

    可女孩如何用力,那水渍也擦不净:她的眼下生了根断了线的珠帘,珠子一颗颗地向下掉,于是便一遍遍擦拭着那些珠花摔破的地方。

    贺娄仔细掩好帷幔,来到那干活的人身旁,轻拍拍,随即将她拉了起来。

    月光如剑,及地为霜。

    两人坐在通风口一阵,干燥的空气吹得小侍女的呼吸平缓了许多。

    “我知道你委屈……”

    “没有!”女孩立即回口。

    “真的好久没下雨了,永淳元年(682年),也曾这样……那年五月,一个新月才开始几天,不想,只那几天就把全年的雨都下完了……太阳再出来就把地晒裂了,蝗虫就缝儿里爬了出来,沙沙沙哗哗哗,遮天蔽日……网兜打不完,火也烧不尽,啃完庄稼又啃树皮……直到啃食路边的枯骨,啊,那声音听一次就忘不了……”莹儿见她抱头,自己的腮帮愈发紧。

    “发了疫,家里转眼就剩我和阿妹了……而我,仅我一个……根本拦不住要冲进来的人!他们拉蓝儿支了一口大锅,要、要趁她有气,再、再吃……那些眼睛都是血红的……”

    髀肉被揪起一块,牙齿也打在一起,女孩低了头。

    “我错了,长姐……”

    “莹儿,你知道你心里苦,我们心里都苦,才人……她手里的笔远比我们想得更重,那支笔不仅有皇帝盯着,也系着很多人的命。这雨下不来,她的笔只会一天沉比一天……她没有退路,她必须看得更多看得更远,并将自己全部的身心系在那支笔上。她是很聪明,但她不会掩盖,不骗人也不会骗自己……咱们天天对着她,看她哭,看她笑,却看不到她心里……”

    “对不起长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莹儿啊,”姐姐给她擦擦泪,“看见那些围墙了吗?”

    小姑娘泪眼婆娑点点头。

    “我们的舍人在这里面快三十七年了。”

    柴萤扑去姐姐怀中一下哭了出来。

    “莹儿,我的好妹妹,你好,什么都好了……再长大些,就更好了……”

    第31章 味道(上)

    “阿姐。”

    小豆奴暂放了蜡台,瞄了瞄姐姐高高肿起的眼睛,轻声问去:“你没事儿吧?昨晚好大动静,我听…有人哭了好久……”

    “没什么,我犯错了。”对方抠着蜡油答。

    “你惹舍人生气了?那真是你的不好了……舍人七夕都不得闲,都说行宫天天宴饮游山玩水,但你瞧她!最爱的书,都没时间收拾……果然香味都淡了,唉……”

    小小的人儿抬头吸了吸鼻子,不住摇头叹气;莹儿则望着桌案上一叠水利图发呆,经过昨夜她觉得自己身上重了却也轻了不少,那些丢掉的分量让她的话也少了。

    个人的事就是这样,别人知晓,不一定能理解;理解,不一定愿援之以手;帮忙,不一定能解决。真正的痛苦,只能自己消化,问题还是自己的,要慢慢解决。

    少女想着一声短吁,又抠下一片蜡油。

    “哎呀!不说不开心的了。那衫子好闻吗?”

    “什么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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