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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随笑道:“此地又没有旁人,一口一个属下,多生分。”

    她这一笑着实明媚,映着苍松翠柏,仿若林花初绽。

    段北岑忽然留意到她今日着了裙装,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他恍惚了一下,赧然别过脸去。

    他自觉动作突兀,越发羞窘,便死盯着枝上一颗成熟的松果瞧,似乎在研究它喜人的长势。

    随随看在眼里,眸光微微一动。

    段北岑的神情很快恢复正常,只是刀削斧刻的俊脸上还残留着一抹不显眼的红晕。

    随随看了看岩石上的日影,对段北岑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驿馆,免得惹人生疑。”

    段北岑颔首,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静静走了一会儿,段北岑忽然道:“先太子的事,你还在查?”

    随随微怔,随即道:“是。”

    “有眉目么?”

    随随摇摇头。

    段北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道:“你可曾想过,或许并没有什么内情,真相便是那样。”

    “想过,”随随道,“但我不信。”

    段北岑微微皱眉:“已经过了那么久,你还放不下?”

    随随一笑,那笑容却有些怆然,像冬日雪地上最后一缕斜阳。

    段北岑没再多言,那一笑便是答案。

    两人快要走到松林的边缘,灵花寺古朴的山门就在不远处,段北岑停下脚步,鼓起勇气道:“京城是非地,你不必留在这里,我可以安排……”

    随随道:“我留在长安也不单是为了查桓烨的事。”

    段北岑扬起眉毛。

    “萧同安懦弱无能,在军中又素无威信,若是没有人暗中支持,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我背后放冷箭。”

    段北岑沉吟片刻道:“你是说……”

    随随点点头:“我怀疑这事幕后是皇帝,萧同安只是个傀儡。”

    今上不比庸懦无能的先帝,即使吞不下河朔,他也不会像父祖一样坐视藩将只手遮天。

    若是他能沉下心来,用数十年,二三代人,慢慢筹谋,步步为营,削弱藩镇势力指日可待,将河北诸镇重新收回朝廷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桓氏是大雍正朔,只要不到民不聊生的一步,民心仍然向着皇室。

    然而皇帝等不及,他要做大雍的中兴之主,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英名。

    人一急,便沉不住气,容易被欲望催逼着行出险着、昏着。

    比如挑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萧同安当傀儡,就注定满盘皆落索。

    随随接着道:“若是我猜得没错,朝廷之所以迟迟不给萧同安敕封,是有某件事还未谈妥。近来朝廷应该会有下一步动作。”

    她顿了顿:“我们远在边关,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看得没那么分明,正好趁此机会理理清楚,看看有没有可资利用的弱点。”

    段北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多加小心。”

    随随点点头:“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没有人想到我敢来长安,更想不到我在齐王的别院里。”

    她和齐王的事当然瞒不住段北岑,随随也没想隐瞒。

    段北岑也知道桓煊和阮月微那段惊天动力的故事。

    他的两道修长剑眉拧得几乎打结:“你不必……这么委屈自己。”

    随随笑道:“你放心,我委屈谁都不会委屈自己。”

    段北岑默然。

    随随道:“各取所需罢了,齐王不错,我眼下对他没什么不满意。”

    言下之意,若是哪天不满意了,随时可以抽身离去。

    她语调轻快,仿佛堂堂齐王只是她用来逗趣解闷的消遣。

    段北岑却不能放心,齐王和故太子生得像,他一早有所耳闻。

    可他也明白,她的私事自己无权置喙,她认定的事也无人能劝。

    他默然半晌,只是道:“若是齐王参与了故太子的事……”

    齐王上头还有个嫡兄,太子之位怎么都轮不到他,何况他四年前在文臣武将中都毫无根基,也不受皇帝的重视,按说没有动机,但什么事都有万一。

    随随丝毫没有犹豫,淡淡道:“那我便亲手杀了他。”

    段北岑看她神情便知她是说真的,一时无言,半晌方道:“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传书给我。”

    “好。”

    “我初六便要离京,有什么要我做的么?”到了分别的时候,段北岑道。

    随随摇了摇头,随即目光动了动:“对了,你替我寻一种西域的避子药。”

    那是西域的秘药,红豆大小的一颗丸药,放在肚脐眼里就能确保万无一失,她对齐王府的避子汤不能完全放心,加一重保障才能高枕无忧。

    这事并不是非要段北岑去办,她故意提出来,无非是快刀斩乱麻,斩断他一切可能有的情思。

    段北岑目光复杂,欲言又止半晌,点点头:“好,我让人送到脂粉铺,你过两旬去取。”

    第18章 十八   二度

    随随回到禅院后,茶里的药劲堪堪过去,春条缓缓醒来,看了一眼天色,吓了一跳:“呀,日头都西斜了,再不回去城门都要关上了。”

    说着连忙爬起来整理被褥。

    随随道:“不急,我看过时辰,能赶得上。”

    两人出院子,找那知客僧会了茶点的帐,知客僧捧了一篮柿子来,给随随道:“小僧看两位檀越喜食柿子,摘了一篮与檀越带回去,两位莫要嫌弃。”

    随随道:“阿师太客气了。”

    知客僧道:“敝寺少有人来,后头林子里结的柿子多,吃也吃不完。”

    随随向他眨了眨眼睛,笑着接过:“那就多谢阿师了。”

    知客僧双颊一红,神情有些诚惶诚恐,低下头不敢看她。

    春条从随随手里接过篮子,主仆两人向那知客僧道了别,便离开了山寺。

    那知客僧在山门外立了许久,直至主仆俩消失在视线尽头,方才长揖至地。

    入城时已是薄暮,在响彻长安城的暮鼓声中,马车辘辘地向城南驶去。

    回到山池院,天已全黑了,廊下点起了风灯。

    高嬷嬷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春条有些不好意思,随随道:“我们吃了点斋饭,我有点乏,就睡了一觉。”

    笑着指春条手里的篮子:“我们带了柿子回来,嬷嬷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高嬷嬷努努嘴,没再揪着不放,一边张罗饭食,一边絮絮地问着佛会的盛况。

    随随洗净头脸,换下衣裳,拿出寺里求来的平安符给高嬷嬷。

    高嬷嬷道:“可替殿下求了?”

    随随名义上是去替桓煊祈福的,当然有他的份。她掏出来给高嬷嬷看,这一个与旁的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用的是银灰色的绢布。

    高嬷嬷翻看着绢布小袋,嫌弃地皱起眉:“你就这么献给殿下?”

    随随诧异道:“不然呢?”

    高嬷嬷乜了她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要说这女子吧,狐媚是真狐媚,但似乎天生少根筋,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好似压根没有讨好人的念头。

    老嬷嬷“啧”了一声:“殿下从不用外头针线的。”

    随随道:“那就劳烦嬷嬷换一个袋子装起来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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