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2/2)
? ? 扶烨笑一笑,沿着赭红宫墙走出去十来步,“我回得家中这许多时日,怕是早已有人替了我的位子。”
? ? 他微一弯腰,转身急急几步走到帐子外,风从四面吹过来,才觉背上竟出了一身冷汗。
? ? 柳清原道:“宫里赐下恩典,许太傅回鲁地为孔圣人立碑,你知他最爱讲些孔孟之道,如此可不得欢喜极了,立时就乞骸骨归乡,如今宫里讲学的是一位老翰林,他倒不是那等一嘴尖团字儿的老酸儒,却极爱你的诗文,你虽不在,他倒总车轱辘似的夸你,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来了。说起来,我前儿在一处瞧见你新作的拓本,笔法竟是越发精妙了, 多早晚儿也拿那原稿来给我赏鉴赏鉴。”?
? ? 说是要引路,也不过短短几步远,沿着旁边的玉石台阶往上走,离得近了,隐约听见帐子里头藏下去的一段笑音。
? ? 柳清原听了却笑起来,“你却不知,太傅前些日子已经告老了。”
? ? 扶烨立着没动,看着轿辇旁竹苓蹲下身福了一福,声音顺着风散过来,“扶公子......殿下在等着。”
? ? ?“家去?”柳清原挑了挑眉,一脸不解,“怎的这回进宫来,竟不多待几日?”
? ? 他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低应一声。又意识到自己还未行礼,可手指蜷了蜷,却不知是先该抬手还是弯腰,原是在她面前散漫惯了,一时竟没能改过来。 眼中看着她伸出葱白手指,手里握着金银牌面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掌心轻碰到她微凉指尖,他还未觉着什么,她却叫烫着了似的,倏地抽回手去,攥了指尖捂进掌心里,隔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声音都在颤,“你......你骑术虽是好,可刚才那样也......也太过犯险了些,若一时不妨摔下马去,又怎样是好,往后......往后可再不能如此了。”
? ? 柳清原“啪”地合了扇子,似笑非笑看着他,“我便知你要这般搪塞我,在宫里住得这些年,偏这会子说不惯了,你倒与我说说,到底哪一处没合着你心意了?”
? ? 他一顿,又缓缓道:“我瞧着......永安公主竟对你......”
? ? 原来叫他来不过是为着叮嘱这个,他心下松一口气,敛了眉眼应声“好”,顿了顿又道:“若无他事,子曜告退。”可等了半晌,她都未说话。他抬眼去看她,却见她整个人都怔怔的,一双眼儿盯在他身上,眼底盈盈一汪水,目光与他一碰又慌乱移开,半低了头咬住嘴唇,露出细伶伶一截雪白颈子,面颊上两抹晕红衬着鬓边牡丹花色,火一样烧起来。
? ? 门前有丫头打起软帐,他抬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元昭,她立在正当中,一身鹅黄襦裙,衣裳单薄,人也单薄,瞧着竟比前些日子清瘦许多。
? ? 扶烨脚步一顿,心中微微讶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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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会,” 柳清原几步跟上他,手中一下一下扇得扇子,“你的屋子还好端端的在那给你留着,你便是不在也日日有人洒扫熏香,料理花草,那样勤快,竟比我们那些正经住着人的屋子还收拾得齐整些。”?
? ? 扶烨默了片刻才回他:“宫里住不惯。”
? ??
? ? 扶烨睨他一眼,“少贫。”
? ? 柳清原笑着冲他一抱拳,“如此便先谢过子曜兄了。”
? ? 他说话总是没头没脑,东一句,西一句的,扶烨已是惯了,“这值什么,你哪日叫个小子来我家取便是。”
? ? “子曜兄!”离得远远的他便冲这头作了个揖,快走几步到得跟前,手中扇子在扶烨肩上一点,“子曜兄且略站住,这是要往何处去?”
? ??
?
? ? 两人一面说,一面前走。
? ? 柳清原缓缓侧头看扶烨一眼,又朝那头深深揖下去,再直起身来叹一口气,“子曜兄......” ? ?他伸手在扶烨肩上一压,“自求多福。”说罢他转身几步往回去了。
? ? 柳清原“哎”一声,又道:“好好的,为何又不在宫里待了?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实在没意思得紧。”
? ? 楼台上有片刻静默,角落里有人一声轻笑,他再待不住了,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我走了。”
? ??
? ? “你来啦。”她嘴角一翘,声音里掩不住的笑意。
? ? 扶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却见眼前宫道正中停着一辆玉辇,绡纨綷粲于风中摇摆不定,四角冲牙玎珰作响。夹道两旁躬身立着两列宫人,一整条宫道都静悄悄的。
? ? 扶烨笑意未改,“是么。”
? ? 柳清原倏尔收了脸上玩笑神色,脚下慢起来,“你若真有什么为难之处,也好与我说一说,我也能帮衬帮衬你。可我倒觉得,你在这宫里头,是最是逍遥自在不过的,我刚说的那些心里只有你一个,却不是说的旁人......”
? ? 他舒了一口长气,脚上没停,也未再骑马,一路顺着宫道往外走,不意在半路被柳清原拦了个正着。
? ? 柳清原装模作样长叹一口气,“自然,既是心里只有你一个扶子曜,那些人眼里又如何能瞧得见我们这些俗的。”
? ? 扶烨哪想到他要追问至如此,不过含糊一句:“听太傅讲学听厌了。”
? ? 他话音倏地一收,脚下立住了,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 ? 她眼睫颤了颤,从鼻子里低低应出一声“嗯”,侧过脸来看他一眼,又点一点头,耳朵眼里扎得碧色小葫芦晃动不住。
? ? ?扶烨回得一礼,笑着冲他一点头,“家去。” ??
? ? 只看了这一眼,他便垂了眼眸,视线里一双月白云丝绣鞋慢慢行过来,脚边细碎碎的光影浮动,到他跟前立住了,微风一动,鼻间便闻见一股桃花香气,将满室脂粉味道都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