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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饰背面,刻字“太元三年,于京口北固”。

    宣珏一哂,不知不觉,快两年了。

    她是跑得够没心没肺的,留他一人夙夜难安。

    就连前日在同济堂偶遇,宣珏乍然也只听得耳畔轰鸣,没听清金繁和她说什么,只有隐约“将士”“暗伤”,还有她说了声“大梁”。

    回来后细细品味,觉得有些不对。

    前世——谢治的心结到底是何,他略有所感。

    他称帝的那年春末,皇城封锁,望都的消息还未传遍天下,天金阙收到过一封信笺。

    无落款无别名,封烙处是耀眼的金日徽印。

    里面只有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斯人已逝,凡尘皆过往,切勿多忧伤。”

    信笺被呈上,宣珏看过,直觉地道:“许是给谢治的,查查来源。”

    来源自西梁国都天誉城,那边似是没顾忌,也未隐匿,只是察觉来探的人不对劲后,才陡然抹除了所有踪迹。

    消息就此断去。

    宣珏当时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太多精力去管这封语焉不详的信,抛之脑后。

    现在回想起来……到的确有几分意思。

    在金繁医室问诊时,阿九身上的五石散味道浓重。

    这是富贵弟子嗑的药,迷惑人心,食之飘飘欲仙。

    但它的确也另有用途。

    久病难医,身痛难忍时,有钱人家会服用五石散,即便上瘾戒断不了,也好过痛苦挣扎。

    这还是尔玉成婚后不久,得意洋洋地和他说过的,她说:“当初在鬼谷时,师兄还想给我用这个来着。被我拒了。这玩意,沾了就戒不了,得当一辈子傀儡,我才不要呢。”

    斗漏叮咚一声,提醒时辰变转。

    宣珏回过神来,指尖再次触碰上那枚玉刻,清隽温和的面容,在侧面天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神情莫测。

    远处的未央宫,日上梢头,宫人们也忙活起来。

    阿九被带回这里,换了身合身的装束长裙。

    她有种危险锐利的刀刃感,像是山林间极难征服的孤狼。

    不过,眼眸低垂时,倒的确有脆弱温柔感。

    脆弱温柔的病美人,靠在门前,对谢重姒央道:“殿下,行行好,给点五石散呗。我这都俩天没食了,真的撑不太住。”

    谢重姒:“……”

    谢重姒实在是怕了她——

    她就没见过这么腻着人,随时都能低声下气讨求的。

    可是看阿九神情态度,倒也不像是那种软骨头。

    谢重姒这两天被她搞得分外迷茫,再加上皇兄暂时去数十里外的京郊治理水患去了,谢重姒一时半会,联系不到人,只能暂且收容这位祖宗。

    祖宗阿九闲来无事,就喜欢凑到她面前。

    她似乎非常喜欢谢重姒下颚线条,发呆时候也是盯着看,有次谢重姒经过,还听到阿九嘟囔:“原来单论轮廓,你比谢温还像……”

    谢温是谢重姒她三哥,她一头雾水,没懂。

    又被阿九的眼神盯得发毛,谢重姒无奈至极:“阿九,五石散吸多了,整个人会垮掉的……你要不要试着戒戒?实在不行,我再给你寻。”

    她双手合十,实在是怕了她。

    没想到,阿九眨巴眨巴眼,那双锋利的眸里,无端露出几分温柔来,像是透过她怀念某位故人,点了点头,十分好说话:“好啊。”

    谢重姒:“……”

    又这么过了三五天,皇兄还是未归,三哥那边也快要应付不过去了。

    正重要的是,阿九真的毒瘾犯了,强行忍住,但人几近昏厥。

    谢重姒头疼。

    五石散不好寻,她也不便明目张胆地以未央宫名义去找,只能命人去金繁处讨要。

    命令还未下去,突然想起,她上次没有细问宣珏的病情,犹豫片刻,还是拎了个帷帽,独自出宫了。

    春末小雨细密温柔,走到同济堂时,她衣衫都有了湿意。

    谢重姒也不在意,从后门入内,快步上了花室,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脚步一顿——

    金繁在他那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室里,布了几案,对面坐了个人。

    未戴玉冠,只是青布束发,清润得仿若画里走出。

    她心跳漏了一拍,暗道:流年不利。

    怎么又碰到宣珏这祖宗了???

    第65章 寻药   明面上的情愫,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已至暮春清明, 乔家二郎要携夫人回家乡广阳扫墓踏春。

    临别时,想起金繁托他寻了中医古籍的孤本,便让宣珏替他跑腿送去。

    正好再让大夫瞧瞧。

    宣珏对金繁开的方子敬谢不敏——

    凡尘过往, 入睡重回, 比彻夜难眠对他磋磨更大。

    于是也只和金繁闲谈了些琐碎的事,医药问诊,草木种植,都能侃上几句。

    金繁恣意随心,与人话不投机得多,能接他话茬的少之又少, 没忍住多拉着宣珏唠嗑会嗑。

    谈到前些日那个三皇子府的侍妾阿九时,金繁没好气地拢了拢略散的衣领, 道:“她全身筋骨疏散, 皮肉松软, 与废人无异。若是几年前就开始饮食节制,缓慢戒断,倒是有活下来的可能。现在——我看难。沉珂暗疾都会要了她的命。”

    金繁恼得谈这种人,只提了一嘴就掠过,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谢重姒身上。

    金繁无奈摇头,道:“胡闹得紧。师门上下都怕这混世魔王——师姐的话鹦、机关,我的食人花、夜鸣草, 还有师弟几个的佩剑和武器, 都被她褥了个遍。头一年鸡飞狗跳的, 师父头上白毛都气得黑了几根,后来一见到她就捂着胸口装病要闭关,把她丢来折腾我们。然后四师弟的炼丹炉接二连三炸开锅,整个师门走水了半天。”

    宣珏:“……”

    他捧杯饮茶, 遮住微勾的唇角。

    金繁又道:“不过近几年,愈发沉凝懂事了。但还是挺怀念她小时候那上房揭瓦的性子。”

    宣珏微微一愣,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但还不等他抓住思索,金繁就把茶盏一放,挑眉看向屋外,促狭地道:“哎哟,溜什么?突然想起来上次没付诊费吃霸王餐啊?”

    刚想开溜的谢重姒:“…………”

    她感受到另一抹投来的视线,心道:今儿黄历也未说不宜出门啊!

    来都来了,心生怯意还被抓包,谢重姒倒也不赧,脚步一转,将帷帽摘下挂在绿藤枝蔓上,走到金繁面前。

    她笑得乖巧纯良,开门见山:“师兄,来讨点五石散。诊费酬劳你尽管提。”

    金繁:“……”

    收回那句“沉凝懂事”,还来得及吗?

    金繁沉了脸色:“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那个阿九,还在你家里头?”

    谢重姒瞥了眼宣珏,想了想,没避嫌——宣珏嘴严,不会到处乱说。

    于是道:“嗯。我大哥不是还在十几里开外嘛,也不能一日抵京,然后三哥那边,春闱是他主要负责,也忙得不可开交,十几日都在礼部歇脚,没怎么回家。三嫂本就不想他纳妾,我掳走人她求之不得,象征性差人问了几句,没后话了。”

    谢重姒像是很无奈地摊手,眨巴眨巴眼:“就一直留在我那里了。”

    金繁:“……怎么还没看出,你有当活菩萨的潜质呢?”

    他伸手到木几底,不知掰动什么机关,叽里咕噜的枢纽声里,本只有二座的方桌侧面,地板旋转,翻上一处软垫坐塌来。

    金繁:“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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