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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们无奈, 怕驸马病情稍有起色, 又感染风寒,只能请来谢重姒。

    谢重姒沿着九曲回廊走来时,就看到宣珏融于暖阳下。

    是的,她第一个念头是“融”, 冰雪消融,那坐在羊毛软垫上的人,像是冰雕雪琢,清冷而脆弱。

    一不留神,就要消失了。

    她心底涌现出无法抑制的惶恐,走上前去,在他面前坐下,伸手覆住他冰凉的指尖,将棋子拿走,半是撒娇:“离玉,外头还是有风,进屋吧。想晒太阳的话,让木匠将东南面掏空,安上琉璃好不好?”

    宣珏垂眸,抽回手,道:“让我把这一局下完吧。”

    算是拒绝。

    谢重姒也收回手,担忧地轻蹙眉梢,静静地看着他。

    离玉前阵子病得天昏地暗,太医都摇头叹气,认为是神仙难救的地步,说他有心结。

    心结——谢重姒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无非是望都那群闲人碎嘴子,颠三倒四地编排宣珏。

    “以色侍人,容貌之好。”

    “能活下来,全靠被尔玉公主看上,运气实属不错。”

    “满腹经纶,无用武之地,可不可惜。”

    驸马不得领官职,是不成文的规矩。

    当然,若是帝王喜爱,这规矩形同虚设,照样可以加官封爵。

    但很明显,谢策道并不如何喜欢宣珏。

    也放任流言蜚语将他逼至角落。

    谢重姒训斥了这些闲言碎语,但她不可能禁止别人开口说话,更管不住别人的想法神情。

    谢重姒干脆就让宣珏能不外出,便不外出,宫宴聚集,她也懒得去。

    更有好事者,屡次三番试探挑拨,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在初秋时,有人完全没把她和个逆臣之后的姻缘当回事,以为她将人关在府里,就是金屋藏娇图个新鲜。

    给她赠了两名面首,说是江南清倌名伶,容貌好歌喉也好的两个少年郎。

    当时她正去皇陵祭祖,在外三天,回来时听下人禀报,简直炸了!

    谁管的事?把人收进府还不算,还让他俩去宣珏面前晃悠?!

    因为这事,谢重姒大发雷霆,公主府撤换了一批下人和管事,两个面首原封送回。

    送人来此的氏族官员,也被她死盯从政纰漏,找出不小的差错,给削官贬职了。

    也因为这事,所有人看到尔玉殿下的强硬态度,嘈杂的议论微妙地一顿,转而由明面改为暗地。

    但宣珏……宣珏还是因为这事,病倒了。

    久病刚好,又在这吹风受冻,谢重姒无奈又心疼,试探着道:“……我陪你下?”

    宣珏还是摇头,指骨泛着冷紫,谢重姒只好随他,将捧着的汤婆子放入他怀中,又走到他身后,同样跪坐下来,道:“那你下吧,我给你梳个头。”

    病刚好,也不需要出府,宣珏合衣而坐,裹了轻裘,松软的皮毛盖住他,而他未束的长发也披散着,盖住雪白的狐裘。

    这次他没拒绝,谢重姒便对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捧来象牙梳和发冠。

    谢重姒养尊处优,但手指很是灵活,开始还有些生涩,不出片刻,就照葫芦画瓢,束了个完美的发冠。

    青玉发冠一衬,宣珏侧脸更白了,像是捧在暖阳下逐渐消融的雪。

    于是谢重姒心头一跳,由满意变得不满,打散了,打算换个发冠重来。

    宣珏却落下了最后一枚子,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神情里有点她看不懂的压抑,叹了口气:“殿下,莫玩了。”

    说的应当是别把他的长发当作玩具,玩个不停,可谢重姒眼皮跳了跳,有种诡异的感觉——

    离玉怕不是听了别的流言蜚语?

    可……宣家之事,她理应消抹干净,无人会冒死告之啊。

    谢重姒心乱如麻,嘟囔了句:“我没玩儿啊,很认真的。”

    那捧发在她掌心,水一般,一不留神就流淌而下,散作三千愁绪。

    正如谢重姒此刻内心。

    宣家倒台之前,她和宣珏相识不过一年,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七八回面。

    第一次是秋猎,第二次是南下江南,之后数次,都是她刻意造就的偶遇,或是事先打听宣珏在哪,她赶场子凑热闹。

    直到那夜事变下狱,宣珏对她都礼貌克制,就算与对其他人略有不同,谢重姒也很难分辨出,这是心有偏袒,还是碍于天威。

    就如同现在,谢重姒也根本分辨不出,宣珏的真实想法——

    离玉,你是碍于我的身份接受,还是也有那么一两分爱意呢?

    或者也痛恨于我这种强取豪夺呢?

    不敢问,不敢想。

    不敢奢望,不敢窥探。

    甚至于,宣珏对于任何人都有的这种温和矜雅,她也觉得是难得的恩赐了——

    至少因为他的教养性格,无论与谁成婚,宣珏都会尊重有加,履行他作为夫君的职责和责任的。

    谢重姒嘟囔完一句,又有些迟疑到底还要不要接着梳。这时,宣珏缓缓抬手,也不回头,但极为精准地从她手中掠走象牙梳,啪嗒搁在已经解完的残局之上。

    然后他轻轻翻身,将谢重姒压在了身下。

    三千忧思随发落,落在身下人颈项、脸颊、眉梢,甚至唇角。

    “呀!”下人们羞着笑着遮了眼,匆匆退下。

    谢重姒有些呆愣,知道以宣珏的性子,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便笑着将落入脖间衣领里的发丝拨开,道:“离玉你起来啦,压疼我……”

    下一刻,谢重姒瞪大了眼,因为宣珏低头,吻住她的唇。

    一点点舔舐开唇缝齿间,轻柔和缓,甚至于不带多少情|欲,只像是在流连人间最后一点儿温暖。

    吻一路向下,虔诚执着,最终在她锁骨处停下,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宣珏没再继续,只轻声道:“……尔玉,让我抱一下。”

    庭院之中,万籁俱静,冬日雪松枝桠,被风一吹,簌簌而响。

    像极了此刻在乡野村舍里,听到的麦浪稻谷声。

    晚间豆灯跳窜,谢重姒发觉她也有点想啃一口那道锁骨后,果断移开了目光。

    ……又不是鸭脖子,馋什么。

    忽然,宣珏轻轻抽了口气:“嘶。”

    谢重姒这才注意到,她不小心用力过度,扯断了几根发。

    她手忙脚乱地赶紧回神,欲盖弥彰地将梳子一撤,道:“抱歉抱歉!!!我的错!!”

    宣珏哭笑不得:“无事。殿下慢慢来即可。”

    他随意谢重姒动作,盯着那三套装扮,神色复杂。

    这……倒是新奇走一遭了。

    谢重姒不再走神,很快就将发半挽半松,留下些许披散,算是个男女都会用的发型。

    又将在市集上采买的易容妆品,一股脑倒腾出来,挑挑拣拣地道:“没材料,做不了皮面具,随意帮你修一下……”

    她顿了顿,对着宣珏得天独厚的一张脸,委实下不太去手。

    到最后也只将他眉色抹淡,再敷了层脂粉,谢重姒就转身出门,道:“你自个儿换身衣服,我去牵马车。”

    给宣珏阖上了门,顺手拽出了尚在架台上闭目养神的锦官。

    锦官这几天勤俭持家,日出而作,附近的屠夫猎户都上赶着要它打下手……勉强赚够了自己的口粮。

    多余的散银大概五十左右,二十两购置了马车,十两都砸进了给宣珏的购置上,剩下二十两——

    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重姒难得发愁对锦官道:“要是实在没钱了,把你卖了挣顿酒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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