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上)(1/3)

    【零】

    “林秀,那个人是……”

    “哪个?”

    晓丹拿手指戳她的时候林秀正往嘴里塞了半个拳头大一牛肉丸,带爆浆芝士内馅那种,烫得口齿都含糊了。嘴急的女孩仰起脖子哈了两口风,视线一下就顺着晓丹匆匆划出去的手指穿过重重叠叠穿梭于柏油马路的攒动人头,最终却只捕捉到了一角转瞬即逝的漆黑。

    怪她。不小心走个神就让人溜了,没能看得太真切。但就算这样她也猜得出来是谁。

    黑色短款卫衣,裹挟着他清瘦又挺拔的背影。三无牌子,很老旧了,袖口磨损,衣兜破洞,套在他身上也不合身甚至显得肥大。但他就是一直穿着,死活不听劝。前些日子林秀把零花钱攒下来给他买了件米黄色的套头衫,他也只是叠了两叠收进衣柜里、再没有下文了,真够敷衍。

    “……我刚去考炸串摊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就靠着摊子站那儿,五分多钟了都不挪窝,眼神还特别直。我……我总觉得他在看你,鬼鬼祟祟的,吓死人……”

    “啊……哦,是吗。我没注意。”

    林秀抹了把鼻尖上沁的汗贴校服上擦了擦,一把拽过晓丹的腕子、扭头就奔着相反方向的奶茶店去了。

    “……哎哎,林秀,我告诉你你可要小心点啊,毕竟你一个人住,要是有奇怪的人找上你了你可怎么办啊……”晓丹喋喋不休、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望向男人消失的地方。可惜林秀一个字也不想听、脑袋渐渐一篇片乱麻,只管拉着人往前走,咬牙切齿的。

    “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可别不当回事,想想就……喂,你,你这是往哪儿走?!刚不是说好了去娃娃机吗。”

    “啊,那个……不去了!”林秀脚步顿了顿、可算回过神来,转过头有些心不在焉地扯扯嘴角,抬手拨了下让风吹得乱糟糟的刘海,“哎晓丹,你今天早上不是还说,想喝那家的奶茶来着嘛——”

    “可,可是咱们不是刚喝过……”

    【一】

    啊啊啊……去他的。林秀懒得管。

    全乱套了。都怪他。

    总有人问林秀你爸妈呢。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所有家长会都是她亲自去开的,一个人披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坐在一群大人中间,青涩得格格不入。

    一开始林秀还耐着性子和人解释,没怎么、她一个人住。可总有多嘴的追问一句你父母是离异了?她在心里白了人一眼,矢口说不是,还说她父母很恩爱的、关系融洽,只是常年在国外出差、逢年过节才能回得了家而已……

    当然是骗人的。每一个字都是。

    骗人骗得久了,终于有一天,这烂好脾气她再也装不下去。

    让人惹急了的女孩咬牙切齿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一扬手狠狠摔在地上,可怜的一坨废铁磕磕碰碰滚出去三四米远直砸进墙角里。

    “他们都死了!!!满意了吧!?”

    像气话,其实是实话——在林秀的认知中是这样。至于什么恩爱的父母、逢年过节的团圆……十七年了,她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当然她也懒得在乎那群人怎么理解,更懒得奢求从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总之那次之后再没人有兴趣打听她的家事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二】

    男人先是不期而至,接着又不辞而别,有些坏了林秀心情。好好的兴致一时烟消云散,女孩和晓丹浮皮潦草告了别,趁天色还早便匆匆往家赶,心里莫名其妙地没底气。八站地铁开外的城中村筒子楼,到家的时候天还是黑了。

    狭窄的小屋黑灯瞎火。伸腿拿脚一踢,男人的拖鞋还躺在鞋柜顶上。

    开灯,换鞋,试探性喊一声,“随便?”

    没人应。还真不在。

    约莫是又去剧组了,最近接了个新活儿,他的确有和她提到过。

    林秀一向知道他很介意她放了学不回家在外面乱晃悠,小的时候还听得进去劝,这两年渐渐叛逆、想自己长大了该拿主意了,越发不把他的介意当回事。刚才在路上绞尽脑汁想了三五种应付人的对策,还好一个都没派上用场,不幸中的万幸。

    方才跑得气喘吁吁,林秀有些脱力,往玄关的墙上一靠、仰着头缓了不知多久,直到兜里的手机“嗡”一声响。

    是随便的短信,说“今晚有夜景戏,回不来了,照顾好自己”。

    这么忙还要偷跑出来监视自己,辛苦他了——没在冷嘲热讽,林秀是真心的。

    随便没说什么时候回,但惜字如金的男人说话习惯已经让她摸索出了规律。按他这个说法,估计明天晚上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不错,等他回来了,估计她背着他去步行街的事,他也早该忘了。这一回也算是蒙混过关。

    利利落落的。随便就这一点好。

    随便。林秀一直这么称呼男人。

    不是她故意给他取外号来着。

    其实上小学后她就知道他真名了。因为偷看过班主任的名册,自己母亲那一栏为空,父亲那一栏写着“许海”,大概就是男人自己登记上去的。林秀心说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到头来还不是让她看着了?

    后来她还专门问他去了,说你是叫许海对吗?

    然而男人的反应有些僵,微微蹙眉看得她心里有些乱。

    最后只是责了一句,“小孩子家,别没规矩。”声音冷冷清清毫无波澜。

    合着直呼大名是没规矩,叫外号就是有规矩。这家伙就这么古怪。林秀习惯了。

    往前数十二年,她还只有五岁,那时候才刚刚被他捡回家去,搂紧怀里破旧的洋娃娃抬起头来问他,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因为男人似乎并不愿意被她叫“爸爸”,一听就皱眉。“哥哥”也不太行。

    男人刚把烟叼嘴里,打火机也掏出来了,“啪”的一声窜出来的火星子刚对准烟屁股,一撇眼睛就扫过蜷在墙角里的她。“啧。”男人垂眸,又把打火机并着烟一起收了。

    他说,“随便。”

    “随便?”

    “嗯,随便。”

    这不乐意那不乐意,到头来还回个“随便”。后来林秀就自作主张拿这个当他名字了。

    那时候男人在她眼里尚且铁塔一般高大,三秒钟的对视就令她仰头仰到脖子酸疼。不像现在,她穿上十厘米的鞋跟就能比他还高小半头了。

    虽然他也不会让她穿。

    不管林秀承不承认,随便都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反正怎么也算唯一的监护人。

    只是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他,而是用编造出来的“美满家庭”来搪塞外人的口舌。这是随便的意思,虽然他从来不告诉她为什么。随便不爱说话,一闲下来也更爱发呆,她也懒得刨根问底自讨没趣,虽然心里还是挺奇怪的——当武替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不过她的确想过,等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钱了,就劝他辞了剧组的活儿回家好好养着,劝不动她就帮他辞。他比林秀刚认识他的时候还要瘦了,铁定是天天跑剧组饭都没好好吃。就这样再保持个几年,钢锻的身板都铁定垮。

    十一点半,林秀收拾好书包,依照随便多年来的嘱托,摊开被子、准时上床。

    虽然对男人有诸多不满,可习惯使然,林秀终归不愿让随便失望——也没必要,毕竟早睡能防头秃。

    临睡前到底是心里犯别扭,躺在黑暗中打字,“要我和你说多少次,我十七岁了,能照顾好自己,别老拿我当三岁小孩儿”。发出去就把手机关了扔一边,然而想到随便告诉过她手机有辐射,心中不甘,纠结了两三秒终究是下床,把手机丢在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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