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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宁二十五年立夏,年近花甲的朱靖漪收到几位皇女密谋造反的线报,身老体衰的她有些悲哀的发现自己已不能像昔年那样策马奔驰在战场上亲自挥刀将不再惧怕她的逆女斩于马下,分崩离析的朝中重臣都各自开始为日后前程另谋出路,朱靖漪身边再无一个信任的人可用。

    贺兰成在这时给她上了一道密折,朱靖漪在他进京之后的第二天去他落脚的客栈里和他秘密会了面。

    朱靖漪推开贺兰成居住的房门,他正坐在桌边两手各执一子的自己和自己下棋,看到朱靖漪来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望着棋盘上势均力敌的黑白两子笑说道:“天道真是好轮回,陛下当年机关算尽害得草民家破人亡的时候是否会想到今日会遭此报应?”

    朱靖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贺兰成放下手中棋子走到窗边俯视着街上风景,轻声问:“那两位想必就是陛下没出息的幼女静王殿下和虢阳侯嫡长子陈小宴了吧?”

    朱靖漪闻声走上前去,看到乔装成教书先生模样的朱云若迈步从一家书院里小心走了出来,她身后不远处还紧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陈小宴。

    “陛下若能成功平乱,这对苦命鸳鸯怕是没机会再相守在一起了吧”,贺兰成关窗回到桌旁重新坐好,捏起一枚黑子思索着该把它放在何处为好,“草民可以出兵为陛下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事定之后还请陛下为草民和静王殿下赐婚吧。”贺兰成将指间黑子扔回盒里,不顾朱靖漪的惊诧拍拍双手自顾解释道:“陛下高瞻远瞩,手腕超群,养育出五位和您一样铁石心肠,为了江山权位可以弑亲母杀手足的好女儿,不过这位静王殿下似乎和她的几位姐姐不同,草民对她尚有几分兴趣,想要探求一下她究竟是在伪装还是本性如此。陛下百年之后,她若有本事守住陛下传给她的帝位该是陛下上辈子积德,她若守不住,草民母父的这笔血债便用你朱家的这份家业来还。”

    有了贺兰成的帮助,朱靖漪很快便有惊无险的平息了这场牵动朝野无数人的皇女谋逆案,那一年秋末,长京刑场的地皮被鲜血染得比京郊十里处的晚枫还要红得夺人眼目。

    来年春天,朱靖漪按照约定下旨让朱云若与贺兰成完过婚,两人的新婚典礼上,贺兰成依礼跪在朱靖漪脚边举杯为她敬酒,朱靖漪却迟迟没有接下,只是无言凝望着贺兰成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忽觉自己苍老了许多。

    历经了太多事的帝王没了以前唯我独尊的高傲心气,坐在云端不胜凄寒的她像这世间其他老无所依的可怜人那样开始听经礼佛,以求内心的片刻宁静。每月的初一十五,朱靖漪总会雷打不动的出现在广慈寺香烟缭绕的佛殿内,她仰头看着面含微笑的无上佛陀,扪心自问道:“到底什么是天命?”如是我闻的朗朗诵经声中,却没有智者能够前来渡她脱离苦海。

    开宁二十七年的佛诞节,朱靖漪在广慈寺里遇到了前来为父祈福的贺兰成。朱靖漪站在给夜怜供奉的那盏长明灯前,第一次问出了长久以来想问又害怕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夜怜他……葬在了哪里?”

    “夜怜或许是对陛下您情深似海,忠心耿耿,如果没有臣侍的那个妹妹,臣侍相信他定会毫不犹豫的饮下您送他的那瓶毒药,然后心满意足的带笑死去。但是陛下,您低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舐犊之情……”贺兰成走上前动手往夜怜的长明灯里添了些灯油,背对着朱靖漪缓缓道:“夜怜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臣侍当年并没有想过取他的性命,但夜怜不愿他年幼的女儿和他一起命赴黄泉,也害怕他自杀谢罪后臣侍仍旧不肯饶过他的女儿,便在一个冷雨滂沱的夜晚趁着臣侍手下不备,抱着他的女儿逃出了贺兰府,更为躲避追兵义无反顾的一头奔进了紫陵城外无人敢独自前往的停步林里。”

    贺兰成从袖内掏出一条明黄色的缎带,扬给朱靖漪看了看后接着道:“停步林中遍布野兽,毒蛇和瘴气,身强力壮的女子想要从附近经过都得趁着天色明朗时结伴而行,更何况是夜怜呢?三日后雨停了,臣侍手下人全副武装的在停步林入口仅不到百步的地方找到了一大一小两具骸骨,骨头上的肉渣都被猛兽吃尽了,大的那具骸骨旁的淤泥里落着这样一个东西,陛下您应当认得。”

    朱靖漪怎会辨识不出贺兰成拿在手里的那条带子是什么,她第一次把夜怜揽在怀中教他射箭时,锋利的弓弦割伤了他手指,朱靖漪直接从衣上扯了一条料子下来为夜怜包扎,原来他一直将这东西带在身上。

    朱靖漪那天回宫以后忽然就病倒了,浑浑噩噩的每日缠绵在病榻上无力起身,连膳食也用不了几口,宫人们都只当她是被几位女儿打击得心结难解,积郁成疾,不过皇宫中的每个人都心里明白,皇帝怕是没多少时候可活了。

    朱靖漪临死前一天的午后,突然有了些气力的她想最后再去这个久住了一生的家里走走,不要宫侍们跟随的她甩开众人来到了藏经阁外头,只见薛怀灵正潇洒的斜靠在门旁洒满金光的柱子上翘起腿抱坛痛饮,她边喝还边用手揩掉嘴角漏下的酒水,将湿润的指尖点在眼周,挤眉弄眼的弄出一副滑稽的可笑模样。

    曾经无比嫌弃薛怀灵的朱靖漪此刻或许是因为将死,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见到她转身就走,反而蹲下来坐到薛怀灵身旁的台阶上,略带好奇的问:“你在做什么?”

    薛怀灵咂咂嘴,道:“微臣在为陛下您的葬礼做着演习,微臣怕来日在您的葬礼上哭得不够难看,又要被宋御史那狗东西一本奏章参到新皇面前,微臣还是尽量避免给小六惹麻烦了。”

    朱靖漪被薛怀灵气得笑了出来,她在生命将要终结的末尾时刻恍然领悟到原来这位曾在开宁十三年中过状元的桀骜臣子会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只可惜什么都晚了。

    朱靖漪又问薛怀灵道:“你相信天命吗?”

    薛怀灵晃着脑袋醉醺醺道:“天地之间,生灵皆为蝼蚁,微臣自然是信的。”

    朱靖漪两手撑地,起身欲走,薛怀灵也不送她,只闭起眼准备好眠时突然加了一句道:“可是天命之下还有人心,陛下只害怕有朝一日静王夫会顺应天命登上帝位,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静王殿下可以改变他。”

    朱靖漪身形一滞,很快又向前继续走去,唯留一声叹息道:“云若此生能有你做她的老师,或许才是她最大的幸运。”

    薛怀灵于睡梦之中咕哝了一句,“微臣从未告诉过她这些,小六的人生路需要她自己脚踏实地的一步步向前走,而并非被微臣简单的三言两语亦或是所谓上天的意志左右。”

    朱靖漪崩逝当晚,在召朱云若入宫传过位后,朱靖漪便要未央宫内所有能看到的人影都退了下去,一个人坐在殿门边深思。她已然知道了什么天命,那么什么又是人心呢?这个问题,朱靖漪是真的想不明白。小时候,母皇就教诲她要做万古流芳的雄主,长大后,她身边的人总是在敬她怕她又爱她的同时又有求于她。她这一生,做过兢兢业业的太女,做过威震四方的帝王,做过老谋深算的政客,做过残杀女儿的母亲,独独没有真正的做过一回人,也许曾经是有的吧……

    朱靖漪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琴音,她轻轻闭上眼,梦回到了很久之前狩猎归来的那个黄昏,满挂着猎物的马儿驮着她疾风似的跑过冯央家的后门外,有着纯净双眼的男子端了盆水出来不小心泼到了她的身上,冯府的管家依旧跪在原地六神无主的抖着,朱靖漪翻身下马,丢开侍卫横在那人腕上的利剑,又从马背上取了只刚断气不久的小鹿出来,志得意满的递给他道:“送给你,这是我今天收获到最珍贵的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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