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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立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自知这话十有八九是逆皇帝的心意，可既开了口，也只好擎等着发落了。

    皇帝将将走到博古架下。

    他一路小跑跟着，皇帝径直进了西配殿，甩门将他挡在外头。那门在眼前一合，震得他一个哆嗦，抚了抚心口才定下神来，回眸一瞥却见旁边一个小太监一脸的面如菜色。

    都多少年了，怎么还不会看眼色呢？他恨的咬牙。

    西配殿原是佛堂，今上不信佛，喜天文数理，机关巧物，便改作纳物之所，陈列了许多新巧物事。皇帝常在此召见几个西洋传教士，有时大臣觐见，也常在此候命。

    走了一路，皇帝面上倒不见怒意了，只是绷着脸，面色低沉的的大步往前。

    他径直走到内室书架前，抽了一本书递给她，“瞧瞧。”

    她势必同胡夫人一般，远比现实看到的，世间盛传的，更令人惊喜。

    这本书是胡夫人绝笔，关于它的成书李明微已有印象。是时胡夫人已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写了三年之久。

    皇帝扫了眼稍间挂钟，酉正一刻，目光挪回她身上，声线略缓了一些：“等了许久了？”

    他是想要将她拘在身边。

    “我唯一愧疚的只有两事，一是因我一时私心，辜负了你母亲一番心血，一是没能让你早早出嫁，而今要受我牵连……”

    李明微就站在地动仪前头看墙上的画，其实并非普通的丹青画作，而是一幅机械图纸，她看得入神，已不知过了多久。

    “回皇上，并未许久。”

    翻开扉页是序，落款李鸿慈，又自序，清平夫人。

    尔然听“哐当”一声巨响，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回头往门口看去。

    书将将修过，外面新的，里头却是旧的，封面上新题了两字——“船论”，笔力浑厚。

    书稿落成的第二天，胡夫人即撒手人寰。她头七之日，李大人亲笔作序，此后这本书便不知去向。

    这话实在让人动容，李明微但凡心志稍弱，立时就能滚下泪了。

    李明微道不敢。

    “半年？”皇帝微微眯眼，冷冷看他，“要是有得半年，你以为朕还会在这里听你闲话？”

    显然，他没料到房里有人，脚步蓦地顿住，目色复杂的看她不动。

    御前伺候的人，轻易不会失态，陆满福心里一跳，“怎么了？”

    直视天颜，李明微也是一呆，旋即敛衽跪地，俯身叩首：“恭请皇上圣安。”

    她起身，侧身退到一侧。

    配殿阔五间，明间与次间以博古架相隔，靠南两间打通，所陈精巧器物，不计其数。靠北两间则以金丝楠木雕花鸟纹落地罩相隔，里头靠北墙设宝座，临窗有木榻，靠西墙一排书架，外头则一溜的高几靠背椅，对墙挂画，正中设地平台，放着精铜所铸的地动仪。

    谁知向来喜怒无常态的帝王只是随手掸了掸栏杆上的灰尘，回头看他，轻飘飘道：“东南需征兵五万，佟启嶙向朕保证，征调一月，集训一月，平倭一月。三月之后，提倭首首级进京。你的意思，几月可练出五千鸟铳手，从他调遣？”

    自然是虚词了，皇帝弯弯嘴角，“朕失言了。”说话间提步往里走，唤她：“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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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材！”皇帝劈手将汗巾砸在了他头上，大怒：“朕叫你来此历练，不想历练不成，倒把你心窍都糊住了。既如此，明日也不必再来，索性去户部报道，好好算算你的半年！”

    陆满福一路小心翼翼，临到养心殿门口又提了口气，苍天保佑，万万不要再有个不要命的杵在这里了。四下里瞅了瞅，见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打迭起精神来服侍自家主子下轿。

    蒙立直挺挺跪地，“奴才只要半年！”

    他踅身唤陆满福，自坐回宝座，叫他摘了次间的画给她，声音欲缓：“这图是依书所制，朕瞧你方才看得入神，一并送你，算偿我失言之过。”

    小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李……李姑娘在里头……”

    “免礼。”皇帝看了她有一会儿才开口。

    “皇上……”蒙立惊诧。

    最后一次，她记得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我落得这般境地，全是罪有应得，事到如今，却没什么好悔。”

    她心里一阵揪痛，紧紧攥住了衣袖，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起：“想哭就哭吧，朕恕你无罪。”

    一边道：“原在藏书楼找到的，其立论精妙世所罕见，朕已叫人誊抄下来下发工部，这一份原本，本欲私藏，不过想来，你当更需。”

    ……

    心防深重如斯，皇帝心里默然叹了口气，情理上应当放了她，私心里却欲想要留住她。

    不过她没有，只是伏地，深深叩了一个头谢恩。

    蒙立惶然如五雷轰顶，一时回不过神来，那厢皇帝已愤而拂袖：“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