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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陪了令嘉那么久,结果人家病中神智不清时,十句念叨里,八句在唤阿娘,难得唤了句“萧彻”,不等他惊喜一会,下面就接道“放开福寿”。如此悬殊待遇,怎不叫人意难平。

    令嘉不知原委,但敏锐的直觉让她领会过萧彻的话中潜藏的杀气,她眨眨眼,把被角往下拉开,露出两人执在一处的手,低头在萧彻手背处亲了亲,然后软声道:“真是辛苦殿下了。”

    因在病中,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又因气力不济,同样的话说出来,比平日里软糯了许多,兼之一双杏眸水雾朦朦,兼之叫人骨头都要酥了。

    “……”

    萧彻把人按下去,再把被角拉回去,道:“不要乱动,小心着凉。”

    令嘉乖顺地任他动作,然后道:“殿下你脸红了。”

    萧彻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吞吐气息,不过两三息,脸上的晕色便消散无踪了。

    令嘉傻眼了。

    她只知道内力可以调节气血,但没么也没想到它这点效用居然还能这么用!

    待萧彻再睁眼,又是一副从容姿容的姿态。

    令嘉看了他一阵,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彻带着几分恼意地唤道:“七娘。”

    令嘉极力止住笑,意犹未尽地说道:“殿下,你真可爱。”

    萧彻……萧彻又脸红了。

    他原是要调理内息以控制心绪的,但于这会再做实在是掩耳盗铃了些。再看令嘉脸上笑意深深全然压过了那份憔悴,他忽然就自暴自弃了。

    他无奈道:“你要笑就笑吧。”

    令嘉这次倒没笑出声,只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地看着萧彻。

    萧彻叫她看了会,唇边也忍不住溢出了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是个没有喜怒的人呢!”

    “……天底下哪有人会没有喜怒,有也不过是不让喜怒形于色罢了。”

    “你吃什么东西表情都一个样,我那时还以为厨房的人在唬我呢……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啊?”

    “只要不是太酸的,我都喜欢。”

    令嘉不爽地哼了声。

    萧彻想了想,道:“我喜欢你。”

    这次脸红的轮到令嘉了。

    第109章 佩帏且寄

    一场小风寒,两三日后,令嘉便能起身,再过两三日,便彻底康愈。人一康愈,烦恼又起。

    前不久,萧彻送了她一块阴阳玦,新奇有趣,颇得她心。礼尚往来,于是她便有意备份回礼。

    但如何送礼实在是门学问。

    富贵门庭之间的人情往来有例可循,不求有功,但求不过,倒是难不倒令嘉。但对夫妻之间的赠礼,令嘉却是有些迟疑的,好在她还有明炤这个既有情人,又通人情的侄子。

    不过碍于两人相隔千里,书信耗时,故而令嘉病愈后方得回信。

    回信有言:“三流的礼以贵以重,二流的礼予人所需,一流的礼应人所欲……”

    令嘉读之,不禁蹙眉。

    明炤的建议不能说没有道理——如果没碰上萧彻这种不差贵重,无有所需,所欲难明,偏偏还因为身份叫人避不开的,合该被扔到寺庙观宇隔断红尘省得给人添麻烦的讨厌家伙的话。

    所幸,明炤这个贴心侄子似是早有所料,在信末又添了一句:“……以上建言适用于燕王以外所有人,如果小姑姑你想要不开非要给这一位送礼,那就由着小姑姑你的心意随便来吧,反正对他都没差。”

    令嘉眯了眯眼,在心中默默给明炤记了一笔。

    没有给出有用的意见也叫算了,居然还好意思胡乱猜测她送礼的对象,更可恨的是他还猜对了……

    呵!

    既然明炤也说了随便,令嘉略略思量了下,也就真的照着最不费思量的法子随意了。

    ——妻子给丈夫赠礼嘛,最常规也是最安全的也就只有绣活了。

    因着令嘉方才病愈,萧彻看她看得紧,整日里大半时间都和她一起,所以在令嘉拿起绣棚没多久,就叫萧彻撞见了。

    “七娘这是在做的什么?”他按捺住惊喜的情绪,镇定地问道。

    “香囊。”

    “给谁做的?”佩帏以寄衷情,欢喜有些按捺不住了。

    令嘉瞥见他唇角藏不住的弧度,忽起促狭之意,一本正经道:“给我六哥做的,他嫌弃配饰女气从不肯用,我偏要煞煞他的性子。”

    萧彻笑意滞了滞,但不过片刻,他便从失望中回过神来,诚恳建言道:“六郎此前从来不用配饰,忽然用了香囊,叫别家女郎看到了,误会了六郎,岂不可惜?”

    令嘉手上动作停了停,沉吟道:“说的有道理……那就做给明炤吧,这小子已是成婚,不差妻子,也不怕误会。”

    萧彻反应极快,“正因为他有了妻子,你才不好越俎代庖,反叫你那侄媳尴尬。”

    令嘉看他,杏眸泛着狡黠的光芒,“照你这么说,我倒是谁都不能送了?”

    萧彻叫她看得心神一动,会过意来,语含笑意道:“我却是正差个香囊。”

    杏眸扑闪了一下,“我女红平平,远逊绣娘,你不嫌弃?”

    萧彻应对自如:“技艺何比情意,我哪舍得嫌弃。”

    令嘉展颜而笑,“这可是你说的,我做好之后,再丑你都要佩。”

    萧彻贪看她笑颜,自是应允,心中却是暗哂,令嘉实是多虑了,有长乐的手艺‘珠玉在前’,要想让他觉得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待到锦布上的绣样初成后,自信满满的萧彻倒是纠结起来。

    倒不是因为这说令嘉绣的丑丑,她女红平平也只是不上不下的那种平平,出彩不至于,但离难看距离也远,更别说长乐公主那等难得一见的奇葩水平。但问题是,令嘉自觉女红水平不行,便要从绣样补起,她精心描绘了两幅小图做绣样,一正一反的绣在香囊两面。毕竟是用了心的,不求栩栩如生,但模样都是不差的。

    最少萧彻一眼就能看出,那绣在杏红色的锦布上的,或打滚,或扑蝶的那只猫都是福寿!

    这些绣图有不少毛病,却半点不损狸猫的活泼灵动,娇憨可爱,令人一眼即知,作画人对这只狸猫的喜爱。

    只是对于福寿这只猫,萧彻实无爱屋及乌之意,反因令嘉对其的爱护而生出几分疾裘妒枕的酸意。如今乍的在锦布上见了它,且预料到它即将成为他身上常出现的物件,一心的欢喜少不得被消去大半。

    令嘉不知道萧彻那点心思,微扬着下颌,很不含蓄地邀赏道:“我画技寻常,唯独画福寿还算出彩。这两幅绣样都是我亲手画的,你看可还传神?”

    这样的问话,再配上一双笑意盈盈,熠熠生辉的杏眸,哪里还有给萧彻否认的余地,萧彻心里暗叹一声,笑着赞道:

    “七娘画艺栩栩如生。”真话。

    “福寿也很是讨喜。”假话。

    令嘉却是看了他一会,问道:“你不喜欢福寿?”

    萧彻瞥了她一眼,“七娘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是把它的窝从枕边挪开到榻下了嘛,晚间但凡你在,我不也都让醉月把福寿抱出去了嘛。”令嘉自觉牺牲极大。

    萧彻却嫌不够,只道:“平日里,半个时辰不见福寿,七娘你就要派人四处去寻。而我在外殿待了一整天,却从不见七娘你来找我。待遇如此悬殊,我与它相安已是不易,七娘岂能指望我心平气和?”

    令嘉才不认这指控,辩解道:“福寿只是一只猫,喜欢乱跑,偏偏胆子小,连只老鼠都能吓着它,我自然要多看顾点。殿下你是个大活人,在前院里,周围一堆人看着,怎么可能出事。就这样一日下来,我不也有派人来过问殿下嘛。”

    剩下还有半截的辩解,藏在令嘉腹中嘀咕道:我若想见福寿,随时都能见着它,而福寿也愿意陪我。可若要见你,次数少还好,次数若多了,总会遇到不方便的时候不说,就你自己也会生出不耐吧,既如此又何必自己找不痛快呢。

    “七娘,你既想到了你那只猫会被老鼠吓着,为何就没想过,我一个人在外殿会嫌寂寞?”萧彻语含笑意,似是戏言,可凤目清浅,又似认真。

    令嘉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认真问道:“殿下,你今年只有七岁吧?”

    这么离不得人?她七岁后就再不需要大人陪着了。

    萧彻弯了弯唇,然后在装傻破坏气氛的某人的唇上咬了下。

    “嘶!我说错了,你分明只有五岁,你该喊我姐姐才……唔……”

    非要占嘴上便宜的人又被人占去嘴上便宜。

    不过萧彻对福寿的意见再大,当令嘉的香囊做成后,他依旧要乖乖佩上,且为了不辜负令嘉诚意,等闲不得离身。

    他确实没有料到,就从这香囊起,他的衣物饰品,或是由令嘉亲手做,或是由令嘉命令绣娘做,或是明绣,或是暗藏,总之无一例外都偷偷出现了福寿的身影。到了最后他想要避开福寿,竟只剩礼服这么个清净地。

    以至于往后,他得了个偌大的爱猫的名声,甚至是以猫奴的形象流传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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