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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鹿鸣不曾想自己随口一言触动了父母的隐痛，但年龄尚小的她仍是倔强，并不甘心于言语上作退让与挽回，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仅仅是就事论事而已。

    曾倍转而对牙人笑道：“你欲多求钱财，不知是否有命受之？” 曾倍英俊潇洒，颇为彬彬有礼，开口却如市井妇人相骂之言。

    池遇闷声道：“娶妻娶贤，沈氏门第不低，可堪婚配，虽家境没落，但自古以来，高嫁女低娶妇，这门亲事尚可。”

    曾倍对牙人笑道：“你以为我是妇人吓小儿么以？”又转向宅主道：“如若此宅成为凶宅，你还想卖出去么？”

    见夫君认同自己父族沈氏，县主受用之余不好公然反对。她转而劝池鹤鸣先纳海棠为妾。谁知池鹤鸣坚辞不受，县主惊讶，问他：“此女绝色，为何竟不肯？”

    宅主无奈，又不甘心。池鹤鸣为息事宁人，主动提出加两成成交。曾倍道慢着，问牙人抽成几何？牙人不答，宅主回道一成。曾倍道此事因牙人而起，要减去一成。池鹤鸣不想他竟如此计较，果是商贾之风，但见他是为自己出头，亦不欲当众驳他面子，双方遂签字画押成交。

    池鹿鸣脑回路总是不一样，她在想若外祖父母尚在，以两人超脱的心性，即便双双赴死也会是另一种慷然。想到此，她喃喃道：“母亲，访姐姐安之若素的行事之风倒如公主府习气。”

    曾倍要的就是这句话，向自己的小厮们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小厮们响应主人。对水里的牙人起哄道：“坐地起价，无德活该！”牙人惭愧，又恐失了这单生意，转而劝宅主按原价卖出。

    鹤鸣坚决不从，道：“娶妻娶贤不娶色，我愿求访娘为正妻，终身不娶妾。”

    曾倍撩起长衫下摆，拿过一枝竹竿，用竹竿抵住牙人往水深处推道：“牙人为带我们看宅子，不小心掉入水中，不就成了凶宅了吗？”

    池遇见状又凑在女儿耳边却又故意大声说道：“为父我亦是不敢，因为你母亲不但是县主，还是母老虎！”池鹿鸣哈哈大笑，得意地看着母亲，济泉县主被夫君调侃，佯装生气，全家笑成一团。

    县主以为他顾忌君臣之礼，叹道：“她来自零陵，又是梅家所荐，定是再也不可能入宫了。你本是驸马人选，纳了她也是她的福气。”

    济泉县主顾及沈访娘自幼父母双亡，非有福相。尚因笑闹还处在兴奋中的池鹿鸣对母亲的顾虑嗤之以鼻，口不择言道：“各位公主可为有福之人，现下如何？”

    至次日，济泉县主心伤京城之事而心思郁结，睡眠不佳。池鹿鸣早起请安时，母亲仍躺在床上未起来，见其神情悲戚，池鹿鸣不敢再触怒她，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也不知站了多久，济泉县主怆然道：“当日你外祖母仙去，我只道天不假年，深以为恨。如今我倒庆幸她早去了，若她历经乱军，必定为大祥心碎而亡。”

    池鹤鸣望着父亲孑然离去的身影，正色对妹妹道：“阿鹿今后再不可妄言！”

    曾家的园子虽好，但终归小了些，且长住不宜。眼下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回京，济泉县主有意在儿子婚事之前买一所新宅。故池家买宅一事就落在池鹤鸣身上了，曾府以他对当地不熟，让长子曾倍鞍前马后，陪他跑腿。

    宅主气道：“此话怎讲，此宅怎会成凶宅？”

    牙人也只道他只是咒骂逞口舌之快，又见他并不是买主，并不与他计较纠缠。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未及济泉县主怒斥她，池遇忽然收敛笑容，颤巍巍起身，推开面前的杯盏，不置一言，拖着伤腿黯然离去。小女无意的话语如利刃一般刺伤他的心肺，这是对京城守将沉重的鞭笞，也在提醒他如今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京城一日不收复，他便一日无颜面世。

    池鹤鸣不想他竟是如是打算，忙道：“世弟，不可草菅人命。”又恐他年轻不知轻重，忙向宅主道：“谢过先生了，在下不买了，万不可出了意外。”

    池鹤鸣淡然道：“非我等可以消受。”

    祥清帝一向主战，与池鹤鸣休养生息的政见不合。池鹤鸣虽为东宫旧班底，从伴读到东宫舍人，在新帝登基时仅被封为翰林学事。他差事较闲，父亲又有腿伤，家中事宜多由他主持。

    曾倍把牙人提到水边，命他站在水里，牙人虽大为恼怒，但也怕惹了这位不讲理的蛮人，他们这行人最会见风使舵，忙作揖道：“兄台有话好讲，自古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生意是谈成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池鹤鸣亲自随牙人看了多处宅子，终于看到一处满意的。宅子是一位盐商发迹后为父母所建，很有些独特之处。宅子位于一闹市中，正门临长街，但并不是富豪之家那样石朱红大门与石狮镇宅，只有一扇如普通民居民门户大小的小门，仅容二人小轿进入。进入后，首先是一道影壁，再进去，却别有洞天。建筑颇有古气，房屋木质极好，后花园亭台水阁、花木扶疏。这位盐商胸中很有丘壑，又深谙财不外露的古训，池鹤鸣一眼就相中了。

    池鹤鸣虽知此二人之诡计，但他一向有仁德之心，平日对钱财确也大方，并不屑与这二人多费口舌。曾倍见这位京中来的贵公子一幅疏财买好的名士派头，立即上前阻止。

    宅主亦道：“如今天子脚下也敢造次？”他俩口上虽如此说，但谅曾倍也不敢真要打他，依然不提撤回原价之事。

    县主笑着跟女儿解释：“你外祖父那是人品高洁，又与你外祖母情意深长。”她极是敬仰父亲，视其为天下男人表率。

    作者有话要说：　　有许多事，当日已有因，只是当时不察，至后成苦果。

    海棠得知后失望之余更是羞愤，她比池鹤鸣与沈访娘还长一岁，蹉跎至今，婚事全无希望。池鹤鸣一派公子修养，她素有好感，心下极是愿意的。她想来想去，极是不甘。池公子原是驸马人选，沈访娘容貌平常，一介孤女，命运不祥，他都愿意娶为正妻，而她却作妾都不能。及至想到半夜，又不知自己姻缘何在，甚是伤心，常常独自伤感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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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主看了儿子对沈访娘一片少年纯真心性，笑道“你可要记住今日之话，母亲也要看看你是否终身不娶妾！”

    池遇却自嘲道：“男人不娶妾不是穷就是不敢。”又道：“你外祖父不过是因为尚了公主不敢。”济泉县主正沉浸在对父母的追念中，被夫君打断，欲要与他理论。

    牙人看两位都是年轻公子，又如此喜爱这所宅子，想来京都贵人必不缺银子。遂挑唆卖家坐地起价，欲从中得利。主家也极是明白，一口气加了五成，不愿失去这个好机会。又反复哭诉自己不善经营，今卖祖宅，实为耻辱，愧对先人云云。

    这一句话点醒了济泉县主，她仔细想来，沈访娘心性似乎与驸马一脉相随，超脱淡然、沉稳安定，这个姑娘倒的确与儿子池鹤鸣是同一类人。于是她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同意了这门婚事，遵从儿子意愿，聘了沈访娘为沈鹤鸣妻，待吉日再行礼。

    ☆、商人到岸不须船

    曾倍见他不应，二话不说，提起他拖到水榭边，众人以为他要打牙人一顿出气，连忙相劝。池鹤鸣不想东洲民风竟然彪悍，亦上前阻拦。但曾倍身材高大，又行事固执，竟未拦下。

    池鹿鸣回呛母亲道：“外祖父就未娶妾，父亲亦未娶妾！”